第549章 黑龙嗅白莲,吾友必无敌
第549章 黑龙嗅白莲,吾友必无敌
天昏暗,云走无停,大河边,寒雾如烟。
这条大河水流甚急,並未结冻,但在这清晨时分,也难免飘起了阵阵水雾。
风力高时,水雾就被吹得有点盪散开来,河面上出现几分清朗。
而风力低时,雾气就更为显眼,团团朵朵,飘荡到大河两岸。
蜀中义军过河之后,行了数里,仍然觉得周围颇有些薄雾飘扬的感觉,插旗在地,暂作休整,有人取出水囊、乾粮,有人在擦拭长刀。
这片荒野,位於山岗与河滩之间,视野比较开阔,无论哪边有敌人袭击过来,都会被他们提前察觉,做出戒备。
韩锐摸出几个饼子,坐在旗下,细嚼慢咽,刚吃下两个,头顶旗帜呼啦作响,抬头望去,原来是风向变了。
风向一变,河岸这一侧的雾气便越发淡了。
“这风————”
韩锐抓了把风尾巴,放在鼻尖轻嗅,神色微动,忽然一手拔过侧面大旗,挥舞了两下。
天下行军打仗的旗语,有部分是共通的,但也有一些,是各家独创的。
韩锐这两下旗子一挥,旁人不解其意,他身边那些老兵,却立刻心领神会,也不管经脉酸疲,立刻运起內力,密布在七窍之间。
果然,口鼻之间的內力,有受到侵蚀的感觉。
这是有剧毒袭来的徵兆。
敌人算好了风向、时辰,趁风向之变,在风中下毒。
这毒风,略重於寻常空气,贴地而行,扩而不散,从视野之外飘到义军的身边,竟然还有如此强力毒效,属实令人悚然。
不过,韩锐当年带人转战各地,什么样的手段都见惯了,这才能提前察觉。
山岗之间,上风口处。
毒王脸色阴沉:“时间太短,需要的量太大,我也只能配出这种毒来,若有法子近身下毒,我能配出让天人交感的高手,一时都察觉不出的奇毒。”
“这也够了!”
察罕笑道,“要的就是继续消耗他们的內力,而我们的人,都服了解药————
动手吧!”
赛因向山外拉弓,仰射一箭。
这一箭鸣鏑,又急又高,声音尖锐,犹如铁哨。
锐音刚刚传出,山间陡然蹄声如雷。
竟然有上千兵马,从山林间疾奔而出。
能够在山林间策马,已经绝对是骑术精湛的人物,何况,这上千兵马藏在林中,之前居然连一点马嘶之声都没有。
这驯马之术,简直已非同凡俗,也是《血道天书》中的秘传篇章之一。
轰隆隆隆!!
快马出林后,没了那些障碍物,更加肆无忌惮,速度越来越快,骑士们全部双手脱韁,张弓搭箭。
荒野上的草皮、碎石,都被激得颤抖不休。
韩锐低喝一声:“散!”
话音未落,箭雨颯然而至。
那些射手使的全部都是拋射之法,但竟然不是靠碰运气,而是精准预算。
义军老兵分散开来的时候,有不少人都察觉,正好有一两支铁箭是朝自己射来,连忙挥刀。
嘭!嘭!嘭!!
火光四射,碎屑飞溅,羽箭在与长刀碰撞的瞬间炸开。
铁箭之中竟然藏有火药。
虽然撼动不了三十年精纯內功加持的刀剑兵甲,却也让不少义军中人,觉得虎口微麻,內力又多耗了几分。
不等眾人稍歇一瞬,第二轮箭雨又落了下来。
马背上的射手在飞驰之中,几乎都在採取速射之法,连珠般的抽箭!弯弓!
撒放!眨眼之间,一气呵成!
这恐怕是天下最精锐的两支兵马的交锋,但一支是久战之师,伤疲在身,还要分心防毒。
另一支却是蓄满精神,服药出征,侵略如火。
“你们歇著,我来!!”
空气中,陡然响起一声大吼。
只见大量水汽,吸聚天地之气,剧烈膨胀,每一滴水珠都像是膨胀成了一个水球,水球彼此相接,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韩山童把自己化身膨胀成了一个巨人,张开双臂,身形后仰。
义军纵然老练,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带著几分惊愕。
他们仰头时,看到的就是一尊巨人的后背,几乎盖住了前方的半片天穹,如天神般坚不可————
咻咻咻咻咻!!
上千支铁箭,都扎进了巨人的身体里。
又一波箭雨射到,还是全扎在巨人身上,似乎比前一轮扎的更深。
没办法,韩山童把自己膨胀的太大了,功力也太过分散。
仅是在须臾之间,这尊巨人已经被射的浑身都是麻子。
韩锐动容道:“壮士!!”
话音未落,一支细箭忽至,陡然射入巨人的头部。
轰!!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之前那些铁箭,只能把巨人射成麻子。
但这一支细箭,在撞入巨人头部的瞬间,就在半透明的大脑袋內,製造出一连串湍白色的空腔。
在神箭穿脑而过时,这些气体空腔,彻底挤爆了巨人的脑袋。
整个巨人哗啦一声,溃散成了大量的水花,混著凌乱的羽箭,掉落下来。
不过,这些羽箭已经失去了动力,內部的火药也没有机会引爆。
混在骑兵中的箭神,再度抽弓,瞄准韩锐。
韩锐正要出手,地面猛然一震,万千水珠,破空而起。
“我又来也!!”
韩山童化身的巨人,张开双臂,豪气万千,哈哈大笑。
“天公地母,阴阳正统,老天自有公道,你们消耗了义军这么多回,我也来耗一耗你们!”
骑兵们搭箭在手,一时却没有射出。
他们已经看出,自己的羽箭对这个怪物来说,並无大用,只会白白损耗掉。
箭神瞳孔一凛,鼻翼张开,吸了一口粗气。
当初皇宫大战的时候,他跑去天牢,释放长生奴,並没有亲眼见到韩山童多么难缠。
事后他虽然听苍狼说起过,毕竟不如亲眼所见的这么————气人!
骑兵已经快要衝到义军面前了,如果再被这个巨人阻碍,必然锐气大减,无法进行有效的衝锋。
箭神的身影陡然腾空,站在马背上,平放强弓,同时將五支铁箭搭在弓上。
不错,是五支铁箭。
因为他的右手,居然还有一节机关义肢,是黑铁所铸的手指,形成六指之相,根部衔接在腕部穴位上。
內力一到,让这根手指强劲有力,比正常的五指,还要更有包容性,更加稳定方便。
韩山童的巨人视线,忽然不由自主,朝箭神身上,注视过去。
“三心二意,五箭封神!!”
箭神目似寒星,五根铁箭同时飞出,轨跡却各不相同,在空中犹如飞蛇残影,鬼神画笔,灵动至极。
韩山童的眼神,完全被铁箭引动。
但他只有两个眼球,就算同时向两边转动,也只能盯住两支箭。
为了同时能看见五支箭,他的两个大眼球,竟然在颤抖之中,猛然开裂。
韩山童的化身,本质上是靠精神感应,来察觉外物,並不是真的靠眼睛来看东西,此时,居然也被引出了这样的异状。
如果真是寻常高手,面对这一招,只怕眼球乱抖,向两侧撕裂的同时,血水已经飆射而出。
就在巨人眼球裂开的一瞬,五支铁箭,射在了他的脑门、双肩、双膝之上。
咚!!!
水巨人来不及溃散,就已经被箭劲带动,双脚离地,从义军们上空倒飞出去。
骑兵们同时放箭,另一只手已经抽向马刀,衝到义军阵型之中。
但刚才有水巨人两番相助,义军们都已经做了一轮调息。
火药羽箭刚到,猛见数百面大旗在半空展动,横扫翻卷。
此次出山,来了多少老兵,就来了多少面旗。
这些大旗裹著火药箭矢,劈头盖脑的,就朝著骑兵砸戳过去。
有骑兵被砸飞出去,也有骑兵夹紧马腹,一刀破开旗面,荒野上顿时沦为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韩锐的身影如跳丸,凌空一跃,忽至高空,陡然又踏风一衝,转折而下。
这种剑法不像人,倒像是什么剑丸修成的精怪,先声夺人,占据高位,凌厉无匹。
敌人刚发现他身影跳上高空,注意力被吸引的一瞬,这个身影正好逆著敌人的视线,直直衝杀到敌人面前。
这会让敌人心理上,產生如被剑刃撕裂的压力,更是容易在距离上,產生致命的误判。
唐朝戏法门高手,兰陵老人所创的《走绳飞空跳剑身法》。
韩锐本来就是戏法门的传人,所学的武功,都是从戏法杂技之中升华出来的。
箭神刚发了绝招,一时竟似拦不住这一招。
然而,马头上方的空气忽然一鼓,现出风鹰的人影,长臂舒展,双手凌空抄去。
一手托向韩锐持剑的手臂,一手直接托向韩锐脚底。
“南蛮,滚吧。
这套手法,巧妙无比,要在打偏韩锐剑路的同时,把他拋翻出去。
十三翼中的风鹰,轻功最妙,擒拿最精,如今已经养好伤势,恢復精神,不是当时皇宫中那样的疲累伤创可比。
谁知,韩锐的身体忽然又向高处一拔,弓背缩腰屈腰。
风鹰举得高的那只手,本应该打向他的手臂,这下反而被他团著身子,用脚尖点中。
轰!!!
一瞬间,韩锐的身体又从团状伸展开来,笔直如枪,冲天而起。
风鹰瀟洒的身形,则被那一瞬间舒展爆发的力量,透过手臂,传遍全身,轰然一声,压碎了马头,坠入地下。
那在戏法之中,本是用来团缩於小巧箱匣之內的手段,要在毯子遮蔽別人视线的瞬间,从箱匣后面小机关中,弹射而走。
从辛苦、辛酸、逼仄之中,爆发出顶天立地的坦荡。
风鹰根本托不住这样的力量。
但冲天而起的韩锐,脸色更加凝重,他已经看到,山岗那里还有更多的步兵强手,正在赶来。
大斧巨盾,重甲金瓜,那些,却不是察罕能够培养出来的力量了。
那些人是燕贴木儿召回的心腹精锐,修的全都是《血道天书》中的大力功法,在各地勘探追索、挖掘化石,六感通灵,气力悠长。
如果说,之前的射手骑兵,只能趁义军老兵疲劳之时,造成一定的压力。
那么,这些太师亲兵卫队,才是真的有可能覆灭在场的义军。
这个时候,水巨人已经飞落到了义军后方,砸落在地,垮成一滩。
水花激烈颤抖,旋转,形成数十个大小漩涡,朝著同一个位置碰撞而去。
韩山童的上半身,从水涡中组合出来,大吼道:“我还来————”
话还没说完,他脸色一变,向高空望去。
这里的高空,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数十里以外,林间有一片沼泽地。
韩山童在沼泽地上,铺了一张竹蔑凉蓆,真身盘坐其上。
“这种感觉是————那条恶龙?!”
韩山童魂魄归体,真身霍然抬眼。
只见高空中,黑龙“长生奴”展翅而至,撞开低空云朵,极速俯衝下来。
暗金色的龙眼,锁定了这片沼泽,粗獷的鳞片、筋骨,在俯衝时,却显得无比流畅。
龙的上下顎在最前方,顶开空气,几乎撞出了一层火光。
轰!!!!
整片树林,树身猛然全都向外一弯,又向內一收,隨即才是真正剧烈的爆发。
林中的那一片沼泽,轰然炸起了二三十丈高的泥浆尘埃。
沼泽里大量的水分,在刚才的轰击中化为气体,冲天而起的泥浆,在半空溅散时,已经乾燥,变成了泥粒粉尘。
巨大的尘埃云团,恍若一朵数十丈宽的大灵芝,冉冉升起。
狂风排开,轰倒了一圈一圈的大树,树冠被扯碎,树身的断茬惨不忍睹。
林地中央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尘埃瀰漫的大土坑。
龙翼张开,荡平尘埃。
黑龙在坑底滚了一圈,四足发力,撑起身躯。
在浑厚的元气包裹下,它体表分毫无伤,反而好像因为刚才的衝撞,充分活动了体內的血脉,舒服的打了个激灵。
哧呼!哧呼!!
黑龙的鼻子动了动,浓烈的白气喷涌,头颅微转,盯住一片狼藉的树林。
那个方向上,站著韩山童和为他护法的于丹霞,刘青丝,王道子,普陀婆婆。
刘福通因为身具处事之才,还留在大都。
“原来是靠嗅觉,找到我这里来?!”
韩山童面露意外之色。
龙的嗅觉,居然能够分辨元气和心意的味道,远隔近百里,追踪而至吗?
“哈哈哈哈,不愧是韃子养的,就算是条龙,也果然是条狗!!”
韩山童双手抬起,冰白色的元气,凝如佛珠,被他扣在指尖。
“诸位,太师没来,咱们跟这条畜生拼一拼,如何?”
树林外,幽幽的传来一个声音。
“太师没来,那我呢?”
苍狼出现在树林外,眼中看不出一丝的怒意,只有阴鷙的杀气。
“白莲教主,这次你死了,还能活吗?”
韩山童眼珠瞥了下黑龙,又盯住苍狼,头皮有点发麻,嘴硬道:“呵呵,真狗来了!”
苍狼神情,古井无波,肢体也不动,身影却忽闪,忽闪,朝前不断挪移。
他每次一闪动,还有一层气波般的强风,涌动而去。
地面的尘埃、碎叶、断枝,全都被这一层层的气波带动,呈正圆形扩散。
忽然,圆的边界,被另一个圆所阻碍。
一个柔柔的,似乎带著白色微光的圆弧,抵消了正在扩散的枝叶的动势。
张一寧挡在了苍狼面前,平静的伸出手,掌心摊开。
无招无式,却能看出极柔极淡。
“请!”
战场的局势,正在激烈起伏。
山岗中,燕贴木儿背靠著一棵犹如华盖的硕大古树,双手环抱在胸前。
他能够听到,山外不远处,义军战场的动静。
他也能够靠著与长生奴的感应,得悉那边战场的动向。
虽有些小节出乎意料,但整体还在他的把握之中。
可是,有一件事让燕贴木儿有点没想到。
“你现在就来了?”
山岗上空,寒风吹著一朵云雾飘来。
楚天舒站在云上,笑道:“怎么,你以为我会来的更晚?”
“哦,换位思考,太师应该是想再等下去,如果你那边的人出现大败的跡象,你还可以出手挽救一把,然后,才是我们的爭斗。”
燕帖木儿淡然道:“倘若情势紧迫,我先出手,你的胜算就会更高,可你不愿意等,看来你也明白,你们那边贏不了。”
楚天舒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拔剑,指向了燕贴木儿。
燕贴木儿的神色微微变了。
他能够感觉到,楚天舒的感知正在一圈圈的收拢回来,楚天舒腰间的一颗蛊虫蜡丸,忽然飞出,坠向远方。
这说明,楚天舒完全放弃了对於战场的观测。
“我不会等到战场出现结果再出手,我也不在乎,你的那些高手盟友们,你的那条龙,会不会在取胜之后,来参与我们这一战————”
楚天舒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因为,我相信,我的朋友必胜啊。”
“燕贴木儿,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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