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一竿子插到底

      第223章 一竿子插到底
    东风县发展规划吗?
    许成军心里其实有些犹豫。
    他对这个年代安徽整体的发展脉络和县域经济的具体情况,並非了如指掌。
    东风县作为滁州地区靠北、临近蚌埠的一个县城,在地缘和人流物流上,其实与bb市的联繫更为紧密。
    在许成军模糊的未来记忆里,东风县在隨后几十年的发展大潮中,並非是以经济强县而闻名,甚至其风头可能还不及同属滁州、因“小岗村”而一度名动全国的凤阳。
    儘管凤阳的那股改革浪花也淹在更大的水花之下。
    说实话,他不应该接这个烫手山芊。
    做好了应该的,做不好背上家乡的骂名。
    刚想找个由头婉拒,脑海里却突然闪过离开许家屯时,老队长许老实蹲在田埂上,裹著旧棉袄问他那句话。
    “成军啊,你这老往外头跑,到底是要寻摸个啥咧?”
    他当时回答:“去找找能让咱许家屯、让咱这地方变得更好的法子。”
    想到此,他心里微微嘆了一口气。
    罢了。
    话已出口,家乡父老有期盼,自己確实也知道一些后世大致的发展方向和可能踩的坑,总不能真的一点力不出。
    实在不行,难道还不能试著让东风县提前布局,抓住未来长三角经济圈產业转移和辐射的契机?
    或者,利用信息差,避开一些常见的弯路?
    哪怕只是让东风比原本的歷史轨跡发展得稍好一些,让乡亲们的生活多几分盼头,总归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压下心中的顾虑,对刘学国说道:“刘县长言重了。作为从东风人,关心家乡建设,为家乡发展建言献策,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只是县里发展规划事关重大,涉及方方面面,我这点粗浅想法,未必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就怕辜负了各位领导的信任和乡亲们的期望啊。”
    妈的!这小油子!
    刘学国心里暗骂,不过一听许成军没有直接拒绝,那股子土莽气立刻上来了,大手一摆:“哎!成军同志你这就太谦虚了!过分谦虚可是等於骄傲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可是復旦的高材生!是大学生!是在中央都能掛上號的人物!咱们县里这些土坷垃里刨食的干部,哪个有你这见识?你这眼光往咱们这穷乡僻壤看一眼,那都是“仙人指路”!”
    “帮咱们出出主意,那还不是举手之劳?这个忙啊,你说啥也得帮!咱们全县人民可都盼著你呢!”
    像是吹棒。
    但是其实就是道德绑架。
    这帮人惯用套路了。
    县官员张成栋也立刻跟上,他比刘学国显得更沉稳些,但话里的意思丝毫不弱,笑著帮腔。
    “成军同志,学国县长话糙理不糙。你现在是咱们东风县走出去的大作家,你的心肯定还是向著咱们家乡的。县里的发展,確实需要你这样的高端人才给把把脉、指指方向。”
    “你放心,只要是你看准的、提出来的好想法,县委县政府一定认真研究,大力支持!咱们这些人,別的不敢说,落实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两位父母官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將那股子基层的精明与迫切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略作思索,转头看向地委的吴主任,语气认真地问:“吴主任,刚才通知上说经济会议是在3月15日?”
    “对,三月中旬在京城。”吴主任確认道。
    许成军点点头,然后对张成栋和刘学国说:“那这样吧,张书记,刘县长。
    过完年,在我动身回上海准备赴京之前,我会儘量再深入了解一下咱们东风县,乃至滁州地区在安徽省內的具体定位、资源稟赋和现有的发展思路。等我有了一些初步想法,咱们再找个时间,详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地方官员,语气依旧平和:“不过,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个人说话、写东西,习惯有一说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到时候提出的一些看法和建议,可能会比较直接。若有不中听的地方,还望各位父母官万勿见怪,多多海涵。”
    他这番话就是提前打打预防针。
    皖北地区在后世发展过程中其实留下了不少遗憾。
    比如京九铁路的选址,蚌埠民航机场的坎坷,一些重要科研院所如有机玻璃研究院,未能充分发挥作用,以及淮南等交通枢纽未能有效转化发展优势等等。
    这背后,固然有宏观政策和地理区位的因素,地委吴主任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成栋和刘学国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清楚得很!
    都是县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地头蛇”。
    但既然现在撞上了,他也不介意卖个顺水人情,毕竟面上总要过得去。
    他笑著打圆场道:“成军同志考虑得很周到嘛!先调研,后发言,这是科学的態度。张书记,刘县长,你们可是捞到宝了,有成军同志这样的家乡精英帮你们出谋划策,东风县的发展未来可期啊!”
    这位上官也在盘算。
    这其中的功劳和影响力,日后恐怕少不了要有一番心照不宣的爭夺。
    为官之道,平日广结善缘不得罪人,这许成军,看来不只是个文人,还是个明白人,以后这东风县乃至滁州的地界上,怕是要更热闹了。
    这一会,一旁早就急得抓耳挠腮的大伯许志丰,终於瞅准了各位领导说话的空隙,一个箭步就挤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张书记!刘县长!吴主任!各位领导辛苦了!大年初一还为民操劳,真是————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高调恭维,与现场微妙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副急於攀附的丑態,连自家人都觉得脸上发烧。
    县官员张成栋和县长刘学国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著半旧中山装、笑得一脸褶子的男人,又看看许成军和许志国,估摸著可能是许家长辈。
    张成栋到底是一把手,面上功夫到家,儘管心里腻味,还是虚虚地拍了下许志丰伸到一半的手:“这位老同志,您这是————”
    许志丰一听书记搭话,更是激动得浑身一抖,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忙不迭地自我介绍:“张书记,是我啊!咱们县革委后勤科的!小许!许志丰!去年您下来检查工作,我还给您递过材料呢!”
    张成栋被他这句“小许”喊得嘴角一抽,心里暗骂:你他妈瞅著比老子岁数都大,还小许?
    真他妈不要个13脸了!
    但碍於这是在许成军家里,当著这位新贵和地委领导的面,他强压住心头的鄙夷,脸上挤出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哦————哦,好,好,志丰同志————你好。”
    一直强忍著的许志国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插进许志丰和领导之间,一把攥住许志丰的胳膊,强笑著对张成栋等人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张书记,刘县长,吴主任,这是我大哥。他————他今天高兴,中午可能多喝了两杯,有点上头了,说话不著调,您几位別介意。”
    说著,不由分说就把还在挣扎著想说话的许志丰往屋里拽。
    县长刘学国和书记张成栋是什么人物?
    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人精里熬出来的,一看这架势,再联想刚才许志丰那副德行,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八成是个势利亲戚!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就有了计较,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这许家其他亲戚会闹出什么么蛾子,平白坏了在许成军和吴主任心目中的印象。
    张成栋立刻顺著许志国给的台阶下,打著哈哈道:“哎哟,理解理解!过年嘛,高兴!喝点多正常!”
    他转向许成军,语气变得客气而略带歉意:“成军同志,您看,这大过年的,家里正热闹团聚,我们这一来,实在是叨扰了。”
    “要不————发展规划的事,咱们今天就先谈到这儿?具体细节,回头再约时间细聊?”
    许成军心里也鬆了口气,他巴不得这群人赶紧走,好让家里清静下来:“张书记言重了。大年初一,各位领导为了公事奔波,才真是不容易。”
    “既然来了,要不————就在寒舍吃一口便饭?”
    地委吴主任闻言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可绝对不成!成军同志,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大年初一到同志家里吃饭,像什么话?”
    张成栋看著吴主任的眼色,也立刻跟上,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对对对!吴主任说得在理!咱们干部不兴这一套!成军同志,你的饭我们心领了!”
    三人不由分说的带著大部队往出走。
    许家人一回屋,张成栋拉著吴主任的手。
    “这样,吴主任远道而来,这到了我们东风县的地界上,我们要是让领导饿著肚子回滁州,那传出去,我张成栋和刘县长还要不要在这片混了?非得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我们不懂事不可!”
    他转向吴主任,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热情:“吴主任!您今天必须给我和老刘这个面子!县招待所!咱们也不搞特殊化,就吃个工作餐!”
    “我让他们把过年准备的那条大青鱼燉了,再切点猪头肉,烫壶老酒,咱们边吃边聊,也顺便向您匯报匯报工作!”
    “就是,您要是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们东风县这穷地方,看不起我刘学国和张成栋这两个土包子!”
    吴主任指著张成栋和刘学国,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就会將我的军!行行行,客隨主便,听你们安排!不过说好了,就工作餐,不许超標!”
    “放心吧您吶!保证符合规定!”张成栋拍著胸脯保证。
    一番热闹的推让和告別后,这群不速之客终於离开了许家小院。
    留下许家一眾人,心思各异。
    许成军进去的时候,许志丰正生著闷气。
    大伯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在她眼里,你许成军出息了不帮我丈夫我儿子,那我可不要给你脸子。
    “成军,你这跟县里的领导这么熟悉,能不能看看帮忙提一提你大伯。”
    “不好意思啊,大伯母,我真不熟。”
    “成军,你这孩子,这是你亲大伯,你看这领导跟你那客气劲和巴结劲~”
    “巴结的不是我,”
    许成军的声音很平静,“是他们自己都想抓住的,那个叫时代”的东西。
    真要论他们想巴结的,得算在千千万万正在努力改变生活的人头上,算在那些敢於做出不一样选择的人身上。”
    这话说得有点绕,大伯母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是在推脱,脸色更难看了。
    一直没出声的奶奶,坐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上,揉著昏花的老眼,终於慢悠悠地开了腔:“大孙子,话不是这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你现在是鲤鱼跳了龙门,风光了,可底下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你大伯在单位,勤勤恳恳一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眼看別人一个个上去————你这当亲侄子的,手面宽,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拉扯一把。”
    “咱老许家这门楣不就更亮堂了?一家人,骨头打断了还连著筋呢。”
    许志国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许成军却轻轻按住了父亲的手背。
    他看向奶奶,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晚辈的耐心:“奶奶,您说的在理。可这门楣亮堂不亮堂,靠的不是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拽上去,而是各家自己把日子过扎实了,把儿女教育好了。”
    “我大哥在部队,那是拿命拼出来的前程;我写几个字,是运气加上一点死工夫。”
    “大伯的忙,不是我不想帮,是帮不了。人事任命有规矩,我连d员都不是,一个摇笔桿子的,手伸不到那儿,也没资格伸。”
    他顿了顿,看著奶奶有些茫然的表情,缓了口气:“再说了,当年我爸下放,家里揭不开锅,晓梅饿得直哭的时候,咱家这连著筋的骨头”,又在哪儿呢?”
    最后这句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原本有些燥热的堂屋里。
    许志国直接打断了还想说什么的奶奶,站起身:“妈,您累了,说了这半响话,我扶您回里屋歇歇。”
    他语气不容拒绝,搀起老太太的胳膊。
    许成军奶奶本就不是什么强硬性子,看著大儿子铁青的脸,二儿子冷淡的眼,还有三媳妇那訕让的表情,嘴角囁嚅了两下,终究没再出声,被许志国半扶半搀地弄走了。
    三姑许艷一看这僵局,眼珠一转,立刻打起圆场,声音拔高了些,试图重新炒热气氛。
    “哎哟,你看这话说的————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咱不管咋说,打断骨头连著筋,总是一家人嘛!”
    “一个人强不是真的强,一家人拧成一股绳,那才叫兴旺!成军有本事,拉拔拉拔兄弟姐妹,將来他在外头,家里也有照应不是?”
    大伯母立刻顺著杆子爬:“就是!成军,你看人家刘县长家,他一个人起来了,把小姑子、大舅子、连襟,全都安排进了县农机厂、供销社,那才叫本事!
    那才叫顾家!咱们也不求那么大的,就你大伯这事————”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四姑许萍,忽然放下了手里正在纳的鞋底。
    她年轻时就以伶俐爽利出名,虽然这些年被生活磨得沉默不少,但底子还在。
    她抬起眼,目光清清亮亮地扫过大嫂和三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家有困难的时候,躲在门缝后头看,生怕沾了穷气;看人家好了,又跟条闻著肉味的狗似的,摇著尾巴往上凑,恨不能把热脸贴到冷灶台上。”
    “大嫂,三姐,你们觉得————这对劲吗?”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寒风颳过院中枣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伯母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著许萍,气得直哆嗦:“你————你许萍怎么说话的!谁————谁摇尾巴了?我们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就这么瞧不上自家人?”
    许志丰也重重咳嗽一声,脸色黑得像锅底。
    “行了,四姑。”
    许成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走到墙角,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放到八仙桌中央,“过去的事,不提了。我难得回来,给大伙带了点东西,京城的果脯、香菸,还有些糖果、布料,不值什么钱,算是个心意。回头各家分分。”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丝毫没理会大伯母和许艷青红交错的脸色。
    “我这还急著赶点稿子,编辑那边催得紧。晓梅,走,跟我回去。”
    他又看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陆秀兰,语气柔和了些:“妈,家里我那书桌好像有点不平,写字晃悠,您回去帮我瞅瞅?看看是垫点纸还是怎么弄弄?”
    陆秀兰眉头一挑,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快:“哎,你看你这孩子,书桌不平也不早说————行,妈这就回去给你看看。”
    她一边解围裙,一边仿佛刚想起来似的:“他大伯母,三姐,你看这————孩子忙,公家的事要紧。你们坐著啊,锅里还有水,炉子封好了,你们要喝自己倒。我们就先回了啊。”
    大伯母气得胸口起伏,咬著后槽牙挤出一句:“谁稀罕你们那点东西!好像谁家缺这口似的!”
    许成军像是没听见,牵著不情不愿还想看热闹的许晓梅,跟父母一起走出了堂屋。
    许志国自始至终没再看大哥和三妹一眼。
    一家四口刚走出院门,还没下台阶,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四姑家的大闺女於秀秀追了出来,手里提著个小竹篮,上面盖著蓝花布。
    “三舅,三妗子,晓梅表姐,成军表哥,等等!”
    於秀秀大大方方地喊住他们,气息因为小跑而微喘,脸蛋红扑扑的。
    她是许家小辈里,除了许建军、许成军两兄弟外,最出息的一个,去年考上了芜湖的安徽师范大学,正正经经的大学生,聪明又秀丽,眉眼间有股书卷气。
    她跟许成军接触不多,但和年龄相仿的许晓梅关係极好。
    “我妈让我给你们拿点她刚炸的饿子和焦叶子,还热乎著呢。她说我们家今年炸货准备多了,天暖了怕放不住,让你们帮著尝尝。”
    於秀秀笑容爽朗,眼神清澈,丝毫没受刚才屋里那场齟齬的影响。
    陆秀兰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眉眼舒朗的外甥女,心里一暖,刚才的憋闷消散不少,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看看你妈,就是客气!秀秀,走,跟妗子家去坐会儿!正好你成军哥从外面带了点稀罕糖,你也尝尝!”
    於秀秀犹豫了一下,看向许成军和许晓梅。
    晓梅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地往自家方向拽:“走啦走啦秀秀,我哥带的巧克力可好吃了,我给你拿点!还有那种铁盒子的饼乾!”
    “成军表哥不是给各家都分了吗?我家也有份了。”於秀秀抿嘴笑。
    “哎呀,那不一样!我家还有別的呢,走走走!”晓梅不由分说。
    许成军也笑著点点头,语气温和:“走吧秀秀,一起回去坐坐,正好我也有些大学里的事想问问你。”
    於秀秀这才笑著应了:“哎,好!”
    看著三个小辈走在前头,身影没入巷子渐浓的暮色里,陆秀兰轻轻嘆了口气,对许志国低声道:“老许家这一辈,也就建军、成军,再加个秀秀,看著像是能走长远路的。其他的————唉。”
    许志国哼了一声,紧了紧旧军大衣的领子:“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管好自家门里就行了。”
    春节的日子晃得飞快。
    初二,跟著陆秀兰回了趟凤阳县的姥姥家。
    陆家是普通庄户人家,老实本分,对许成军这个“名人”外孙只有纯然的欢喜和小心翼翼的骄傲,围著他问这问那,质朴的热情让许成军有些招架不住,但心里是暖的。
    在一大家子纯朴的恭维和好奇的目光里,他笑呵呵地吃了顿饭,听了一耳朵乡间逸闻,算是过了个轻鬆的初二。
    在安徽很多地方,尤其是皖北,讲究“初二迎婿日,媳妇回娘家”,陆秀兰这天回去,正是合了老礼。
    初三,惯例是祭祖、扫墓的日子,许志国带著许成军兄妹去了趟祖坟,放了掛小鞭,清理了杂草,默默站了会儿。
    寒风掠过空旷的田野,远处村庄的炊烟笔直升起。
    初五,俗称“破五”,迎財神,吃饺子,也是送穷鬼、辟邪除晦的日子。
    许成军一家这天关起门来,陆秀兰拌了白菜猪肉馅,许志国擀皮,许成军和许晓梅跟著包,虽然形状各异,但热气腾腾地出了锅。
    就著腊八蒜,吃著饺子,听著收音机里隱约的戏曲声,这才是许成军记忆里纯粹的新年味道,安寧而饱满。
    这一天,他难得地没有碰笔。
    到了初六,年味渐远,生活的惯性重新抬头。
    许成军一大早就钻进小屋,重新摊开稿纸,抓起了笔。
    中断了一阵的《黑键》需要收尾,他写得有些凝滯,不得不贪了个黑,熬到半夜,总算將最后的篇章写完,画上了句號。
    长长吁了口气,肩膀都有些酸疼。
    许晓梅和最近常来玩的於秀秀早就等不及,几乎是抢著看完了新鲜出炉的手稿。
    两个姑娘的眼睛都红红的。
    “哥,这结局————也太苦了!”
    许晓梅吸著鼻子,“林晚秋一辈子都活在那份沉重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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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秀秀则沉思著,轻声道:“沈砚的做法太感人了,为了守护一个人,背负一切,沉入黑暗————就是,有点太偏执,太决绝了。”
    “哎呀,这不就是为了爱情嘛!多伟大!”晓梅反驳。
    “什么爱情啊,”
    於秀秀抬眼,目光清澈而理性,“晓梅,这不仅仅是爱情。这里有共犯的羈绊,有赎罪的影子,还有时代压在他们身上的、无法挣脱的东西。沈砚的付出,早就超越了单纯的男女之情了。你说是不是,成军表哥?”
    许成军有些意外地看了於秀秀一眼,没想到她能读出这一层。
    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叮嘱道:“你俩分析得都对。稿子就这一份,小心点別弄脏弄破了。”
    他看著被泪水浸润和思想火花照亮的两张年轻面孔,心里那点熬夜的疲惫似乎也散了。
    但休息是短暂的,他再次抽出了新的稿纸,列起了《我在暖昧的日本》的详细大纲。
    记忆里的光影、对话、感受,还有那些复杂的情绪,需要被仔细梳理和编织真是,事情一竿子接一桿子,容不得半点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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