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国耻

      这一声笑,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眾人的头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满。
    郑文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抬眼扫了一圈眾人,嘴角依旧掛著那副不屑的笑。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一张举荐名单,就把你们哄成这样?”
    “举荐上去了又怎么样?最后能不能入席,还不是陛下一句话?”
    “你们真以为,陛下会为了你们这些平头百姓,得罪所有宗室和世家?”
    他放下茶盏,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满是篤定的嘲讽。
    “我告诉你们,昨日我去镇国公府赴宴,国公府的大公子说了,百席的最终名单,宗室占三十席,开国八大国公府占二十席,世家大族占三十席,剩下的二十席,才是给朝堂官员和寒门士子留的。”
    “至於你们说的这些农夫匠户、大头兵?连边都沾不上!”
    这话一出,茶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许文立刻站起身,皱著眉厉声问道:“郑先生,你这话可有凭据?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规矩,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金口玉言?”
    郑文凯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小书生,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陛下登基不过三年,根基未稳,宗室和世家,是大尧立朝三百年的根基,陛下能离得开?”
    “四位开国国公,十几位世袭侯爵,还有定王、安王这些宗室王爷,已经联名上了摺子,难道陛下真的能为了几个泥腿子,和所有宗室勛贵撕破脸?”
    “更何况,三日后就是万国来朝的国宴,十二国的君主、使臣都看著呢。”
    “真让一群农夫匠户、退伍小兵,坐在国宴的核心席位上,和王爷、国公们同席饮酒,那些藩国君主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笑话我大尧无人了,笑话我大尧堂堂天朝上国,竟要靠一群贱民撑场面!”
    “陛下是要开创中兴盛世的君主,他最看重的,就是大尧的国体和威仪,怎么可能做这种自降身价的事?”
    郑文凯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了茶馆里所有人的心上。
    刚才还热烈无比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换上了迟疑和黯淡。
    他们不得不承认,郑文凯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的门第之分,哪里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宗室和世家联手施压,陛下真的能扛得住吗?
    万国来使都看著,陛下真的敢让平民百姓,和王侯將相同席吗?
    “我不信!”
    许文红著脸,梗著脖子说道,“陛下登基以来,平定三党,清剿五王,连世袭的王爷都敢杀,连百年的世家都敢动,难道还会怕这些压力?”
    “陛下说过,唯功绩论,就一定会做到!”
    “做到?”
    郑文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小书生,你等著看吧。”
    “明日就是国宴前最后一次朝会,名单必然会在明日公布。”
    “我跟你打赌,这百席名单里,要是能有超过五个平民百姓,我把我在洛陵城的三家绸缎庄,全捐出来修河工!”
    “要是没有,你就当著全茶馆人的面,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一句我错了,怎么样?”
    许文看著他满脸篤定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打起了鼓。
    可他还是咬了咬牙,高声道:“好!我跟你赌了!我相信陛下,一定会说到做到!”
    茶馆里的眾人,看著剑拔弩张的两人,都沉默了。
    有人心里依旧抱著期待,有人心里已经凉了大半,有人唉声嘆气,觉得终究还是世家的天下。
    这场赌约,像一个缩影,映照著整个洛陵城,对於百席名单的焦灼与拉扯。
    这样的爭论,不止发生在这一家茶馆里。
    洛陵城的大街小巷,东西两市的商铺,运河码头的货栈,边军聚居的棚户区,到处都在上演著几乎一模一样的爭论。
    城西的铁匠铺里,方敬正抡著锤子,一下下打著手里的耕犁,叮噹的打铁声,一声比一声沉。
    旁边的徒弟,凑在他身边,小声说著茶馆里的议论,说著郑文凯打的赌,说著世家们篤定平民入不了席的话。
    方敬手里的锤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闷声说道:“別听外面的人瞎起鬨。”
    “我就是个打铁的,能给农户打好犁,给边军打好鎧甲,就够了。”
    “能不能入席,不是我该想的事。”
    说罢,他再次抡起锤子,叮噹的打铁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重,更沉。
    可徒弟没看到,方敬转过身去,往炉子里添炭的时候,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期待,还有那一丝藏不住的不安。
    他这辈子,改良了无数农具,改良了边军的札甲,救了无数人,可他终究只是个铁匠,是匠籍。
    连进皇城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是国宴?
    城东的药铺里,苏百草苏老郎中,正在给病人诊脉。
    药铺里的伙计,兴冲冲地跑进来,跟他说了举荐名单递上去的事,说了满城都在议论他能不能入席的事。
    苏老郎中听完,只是笑了笑,继续给病人诊脉,轻声道:“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入不入席,不重要。只要能让老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药,就够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给病人诊脉的手指,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一辈子走遍五省,救了几十万百姓,不求名不求利。
    可若是能得到朝廷的认可,能坐在那万国来朝的国宴上,让天下人知道,医者也能凭功劳,得到无上的尊荣,他又何尝没有一丝期待?
    只是这份期待,在满城的质疑和世家的篤定面前,变得越来越渺茫。
    城南的边军聚居区里,伤残的老兵们聚在巷口,也在聊著这件事。
    “我听兵部的弟兄说,咱们的名字,都在举荐名单上,递到宫里去了!”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兴奋地说道。
    可旁边的老兵,却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递上去又能怎么样?”
    “京里的那些国公侯爷,世袭將军们,早就放话了,绝不会让咱们这些大头兵,和他们同席。”
    “宗室王爷们也联名上书了,陛下总不能真的为了咱们,和所有王爷、国公翻脸吧?”
    “唉,能有陛下这句话,咱们就知足了。至少陛下还记得,咱们这些小兵,也为大尧流过血。”
    老兵们说著说著,就都沉默了。
    他们这辈子,见多了功劳被上官抢走,见多了世家子弟躺著就能得到封赏,见多了平民百姓哪怕立了天大的功劳,也只能得到几句口头嘉奖。
    他们不敢奢望,真的能坐在那国宴的核心席位上。
    甚至连溪山国宴场地的工地上,搭建棚子的工匠们,也在议论著这件事。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河道上的陈河生陈师傅,被举荐入百席了!”一个年轻工匠,兴奋地说道。
    旁边的老工匠,却笑著摇了摇头:“別想了,小子。”
    “咱们就是个盖房子的工匠,陈师傅就算立了再大的功,也终究是个河工,哪能真的和国公王爷们坐在一起?”
    “也就是说说罢了,当不得真。”
    年轻工匠挠了挠头,訕訕地笑了笑,眼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整个洛陵城,从上到下,都笼罩在这样的焦灼与拉扯之中。
    一边是寒门士子、平民百姓,抱著一丝微弱却滚烫的期待,相信陛下会说到做到,相信唯功绩论的规矩,能打破三百年的门第之分。
    一边是宗室勛贵、世家大族,篤定陛下终究会妥协,百席依旧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平民百姓,终究只能是这场盛筵的看客。
    距离国宴越近,这份焦灼就越盛。
    所有人都在等著,等著明日的朝会,等著那份最终的百席名单公布。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到底会不会真的做出这前无古人的举动。
    可就在这份焦灼,到达顶点的时候,一个从东南清河县传来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洛陵城里轰然炸响。
    横川国使团正使柳乘风,带队入尧以来,从边境到清河县,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抢渔船二十余艘,烧民房三十余间,殴打渔民百姓上百人,活活打死平民王大柱,当眾打断渔民张砚的左腿,欺辱其年仅十五岁的妹妹。
    清河县县令张谦,不敢管,不敢问,甚至拦著受害百姓,不让其去洛陵告御状。
    消息是跟著清河县往来的商队,一路快马加鞭传到洛陵的。
    一起传过来的,还有柳乘风一路之上,扬言“有古祁国撑腰,大尧皇帝也不敢动他”的狂言,还有“就算在大尧的地界上杀了人,大尧官府也不敢放一个屁”的囂张话语。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烧遍了整个洛陵城。
    瞬间,就把原本就焦灼无比的洛陵城,彻底点燃了。
    最先炸开的,依旧是城南的闻香茶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茶馆里的眾人,还在为百席名单的事爭论不休。
    可当那个从清河县来的商队伙计,把柳乘风一行人犯下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茶馆瞬间就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就是滔天的怒火,轰然爆发。
    “畜生!简直是畜生!”
    一个光著膀子的脚夫,猛地把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响里,是他目眥欲裂的怒吼。
    “在咱们大尧的地界上,打死咱们的人,打断咱们百姓的腿,欺辱咱们的姐妹,竟然还敢如此囂张?!”
    “还有那个县令张谦!简直是废物!身为父母官,百姓被人欺辱成这样,他不仅不管,还拦著百姓告御状?!他配穿这身官服吗?!”
    “横川国!又是横川国!这群畜生,欺辱我们大尧几十年了!年年南下劫掠,杀我们的百姓,抢我们的东西,朝廷就一直忍,一直让!忍到现在,他们都欺负到皇城根底下了!”
    “太气人了!简直是欺人太甚!这是在咱们大尧的国土上!不是在他横川国!”
    茶馆里的茶客们,一个个气得满脸通红,拍著桌子怒吼著。
    许文坐在原地,手里的举荐名单,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他是江南人,家乡就在东南沿海,从小就听著横川国劫掠沿海百姓的事长大。
    他见过家破人亡的渔民,见过被横川国武士打断腿的百姓,见过无数个被横川国逼得走投无路的家庭。
    他以为,陛下登基之后,大尧中兴,北境大捷,收服十二国,终於能硬气起来,再也不用受横川国的气了。
    可他没想到,横川国的使团,竟然还敢在大尧的地界上,如此横行无忌,如此丧尽天良。
    更没想到,清河县的县令,竟然如此懦弱,如此卑躬屈膝,连自己治下的百姓,都护不住。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许文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横川国如此欺辱我大尧百姓,视我大尧法度如无物,朝廷必须严惩!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
    可他这话刚落,旁边就有人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憋屈。
    “严惩?怎么严惩?”
    一个中年商贩,苦著脸摇了摇头,“横川国背后,站著的是古祁国啊!那是神川大陆最强大的国家!”
    “咱们大尧,现在虽然打服了西境的小国,可和古祁国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啊!根本打不过啊!”
    “严惩了柳乘风,就等於得罪了横川国,得罪了古祁国!到时候古祁国的铁骑南下,咱们大尧,又要陷入战乱了!”
    这话一出,茶馆里的怒吼声,瞬间弱了几分。
    眾人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无奈和憋屈取代。
    是啊,古祁国太强了。
    那是威压整个神川大陆的霸主,是连当年鼎盛时期的大尧,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更何况,如今的大尧,才刚刚中兴,根基未稳,怎么敢和古祁国撕破脸?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一个年轻的后生,红著眼睛问道,“就眼睁睁看著咱们的百姓,被人打死,被人欺辱,咱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不忍,还能怎么办?”
    旁边的老秀才,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凉,“歷朝歷代,不都是这样吗?”
    “为了所谓的邦交,为了所谓的大局,委屈自己的百姓,息事寧人,赔礼道歉。”
    “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可这也太憋屈了!”
    后生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都在发抖,“咱们的百姓,在自己的国土上,被外邦人欺辱,最后还要咱们自己忍气吞声,这叫什么事啊!”
    “现在难办的,就在这里啊!”
    又一个茶客,苦著脸说道,“处理了柳乘风,得罪了横川国和古祁国,后面边境不得安寧,甚至可能引发大战,百姓更要受苦。”
    “不处理?那咱们大尧的脸,就彻底丟尽了!”
    “十二国的使团都在洛陵,看著呢!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连在自己国土上作恶的外邦人都不敢惩治,谁还会服咱们?谁还会真心归附大尧?”
    “这简直是两难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茶馆里的眾人,瞬间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憋屈、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们恨横川国的囂张跋扈,恨柳乘风的丧尽天良,恨县令张谦的懦弱无能。
    可他们更怕,朝廷最后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为了不得罪古祁国,再次息事寧人,再次让受了冤屈的百姓,白白受了委屈。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这一家茶馆里。
    洛陵城的大街小巷,东西两市,运河码头,边军聚居区,到处都在议论著横川国使团作恶的消息。
    到处都是愤怒的吼声,到处都是憋屈的嘆息。
    西市的铁匠铺里,打了一辈子兵器的老铁匠周老栓,把手里刚锻好的横刀,狠狠砸在了铁砧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打了一辈子刀,造了一辈子箭,临了,咱们的百姓,还是被人骑在头上欺负!”
    他红著眼睛,怒吼著,胸口剧烈起伏著。
    旁边的铁匠们,一个个也气得满脸通红,手里的锤子攥得咯吱作响。
    他们造的兵器,保家卫国,可现在,外邦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朝廷却依旧不敢动。
    这种无力感,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心上。
    北市的粮行、布庄里,商户们聚在一起,也在议论著这件事。
    “横川国这群畜生,当年就抢过我的粮车,杀了我两个伙计!现在竟然还敢这么囂张!”
    丰裕號的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帐本都被他撕烂了。
    “当年朝廷不敢管,现在难道还是不敢管?陛下北境大捷,连大疆都打服了,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横川国?”
    “怕的不是横川国,是横川国背后的古祁国啊!”
    旁边的布庄老板,嘆了口气,“古祁国的秦玉京,那可是能以一人之力,撼动整个神川大陆的人物。陛下就算再厉害,现在也不敢轻易和古祁国撕破脸啊。”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咱们的百姓,就白白受了委屈?”
    “不然还能怎么办?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眾人说著,都沉默了。
    心里的憋屈,几乎要衝破胸膛。
    城南的边军聚居区里,老兵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断刀,攥得咯吱作响。
    “这群畜生!当年在边境,就杀了我们多少弟兄!现在竟然还敢在咱们的地盘上,这么欺负老百姓!”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红著眼睛怒吼著,“朝廷要是不敢管,我们这些退伍的老兵,自己去!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受害的百姓討个公道!”
    “对!我们一起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群畜生,这么欺负咱们大尧的百姓!”
    老兵们纷纷附和,一个个情绪激动,就要起身往清河县去。
    还是年纪最大的老周头,死死拦住了他们,红著眼睛说道:“弟兄们!別衝动!”
    “咱们要相信陛下!陛下登基以来,什么时候让咱们老百姓受过这种委屈?什么时候让外邦人,这么欺负过咱们?”
    “陛下一定会给咱们一个交代的!一定会的!”
    老兵们看著老周头,情绪渐渐平復了下来,可眼里的愤怒,却丝毫未减。
    他们也在等,等朝廷的態度,等陛下的旨意。
    他们想知道,这位带领大尧一步步走向中兴的年轻帝王,这一次,会不会依旧和以前一样,站在百姓这边,给他们一个公道。
    整个洛陵城,都被这股愤怒与憋屈的民怨,裹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顺著宫墙的缝隙,涌进了皇宫里,也涌进了鸿臚寺安排的各国驛馆里。
    横川国使团作恶的消息,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传遍了所有藩国使团的驛馆。
    而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各国使团之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驛馆西区,月石国国王度噠的住处,他正和护国將军芒雷,还有一眾大臣,围坐在一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久之后,度噠才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岂有此理!横川国的柳乘风,简直是狂妄至极!”
    度噠的脸色铁青,可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之前被大尧的三千连弩打怕了,带著举国降表,亲自来洛陵称臣纳贡,真心实意地想归附大尧,找一个强大的靠山。
    可现在,听到横川国使团在大尧境內,如此横行无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尧的官府却连管都不敢管,他心里瞬间就打起了鼓。
    “大王,您先息怒。”
    旁边的月石国丞相,躬身开口,语气里满是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