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真主的雷霆

      在亚齐旗舰世界奇蹟號上。
    苏丹的臣子们嘴巴大张,一脸茫然。
    亚齐和葡萄牙人打过多次海战,敌人排成长蛇一样的转向他们见过,但这种全战列线一齐转向……这简直闻所未闻。
    明明亚齐舰队已形成了合围之势,竟被林浅一个齐转机动,轻而易举地逃走。
    假如这样的机动再来几次,亚齐舰队恐怕一辈子也追不上敌舰。
    “陛下,是不是把……”
    有臣子想劝说退兵,但看到苏丹脸色的剎那便住口。
    只见苏丹嘴角掛著尽在掌控的笑容,他缓缓扫视眾人,开口道:“风力更弱了。”
    眾人坐在世界奇蹟號上,迎面有相对风袭来,感受不出风力,但看向海面,海浪波峰確实低了不少。大家再看向西方天空,只见太阳离巴里桑山脉已非常近。
    黄昏將近,温度消退,海陆风减弱。
    林浅的舰队马上就要陷入绝境了!
    想到此处,眾臣子们又放下心来。
    海面上炮声不断,硝烟如云雾一般,不断向世界奇蹟號的方向飘来。
    只见林浅舰队与亚齐舰队拉开了五百步距离,然后重新调转船头,连成一线,侧舷对敌,开始炮轰。齐转机动会暴露尾舷,而且传令耗时长,所以林浅在亚齐人靠近两百步內就会转向。
    这样一来,亚齐舰队被炮轰的损失並不大,完全撑得住继续衝锋。
    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飞快向战场投下。
    苏丹回头望去,太阳已落入山峦之下,天空变化出亮蓝、橙金、胭红、粉紫等种种迷离色彩。山脉的阴影飞速拉伸,短短几轮炮击后,便將整片海峡盖住,世界沉沦在薄纱般的黑暗中。亚齐舰队陆续点亮船灯,整片海面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点,如群星坠落海面。
    此时风力更弱,连阿拉伯三角帆也瘪了下去,亚齐舰队几乎完全依靠划桨机动。
    世界奇蹟號上一阵欢呼,风力越小,对他们来说越是有利。
    “看,敌舰队转向了!”
    借著山顶上最后一丝折射光,世界奇蹟號的瞭望手喊道。
    苏丹视线跳过衝锋的千军万马,看到林浅的舰队又一次齐转机动。
    可这一次,其舰队转向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风帆战舰的舵效是受船速影响的,转向困难,说明其航速已经下降,看来其已受到风力减弱的影响了。苏丹笑容更盛。
    臣子们纷纷高呼称讚。
    “陛下,唐人舰队走不动了,哈哈哈……”
    “陛下,咱们贏定了!”
    “这是真主对异教徒的惩罚!真主万岁!”
    苏丹听著臣子的恭维,悠然下令:“让拉沙马纳全速衝锋!”
    “是!”
    传令兵奋力敲打军鼓,鼓点声越发急促,周围各舰听到鼓点,也纷纷传令,一时间密集的鼓点在海面上此起彼伏。
    拉沙马纳的座船鱷號上,大副听到命令,向船舱喊道:“全速衝锋!”
    船舱中的奴隶主扬起短鞭,抽打在船体上,大吼道:“全速衝锋!都把力气用出来!”
    划桨奴隶们战斗许久已疲惫不堪,但在皮鞭的刺激下,不敢不加快动作。
    “推!拉!推!拉……”奴隶主亲自指挥划桨节奏,口令越来越快。
    但凡有人慢了,抬手就是一鞭。
    重压之下,奴隶们爆发身体潜能,一个个浑身青筋暴起,肌肉硬如顽石,奋力划桨。
    从高空上看,亚齐舰队速度陡然增加,像一只完全张开的大网,迅速追上了林浅舰队。
    今夜无云,一轮新月从东方海面升起,满天繁星璀璨。
    海面风力越来越弱,海浪逐渐平息,倒映出天河繁星,双方舰队仿若在星海之间大战。
    “追上了,我们追上了!”世界奇蹟號上,有人大声欢呼道。
    苏丹鬆了口气,桨帆船因是人力划桨,可以骤然提速,但极速状態维持不了多久,全速衝锋的命令,必须在关键时刻用。
    从现在的战果来看,他赌对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林浅舰队突然放下若干个新的船帆,帆面面积几乎扩大了一倍。
    其横向帆面宽度几乎是船身的两倍,而纵向的帆面更是夸张,几乎是四到五倍的船高。
    整支舰队,就像天鹅优雅地张开翅膀,船速缓缓提升,竟令全速衝锋的亚齐舰队难以接近。所有欢呼、庆祝一瞬间都冻结在嗓子里,世界奇蹟號上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期待结果。
    只见亚齐的先头舰船行驶至一百步內,换上链弹猛轰,可惜弹药投射量不足,大部分都打偏,落入水中。
    还有几发链弹打在漳州號的尾舷,把后桅帆索打断不少。
    亚齐舰队混乱衝锋的坏处此刻便显现出来,轻型桨帆船冲的最靠前,却没有船艄火炮。
    而重型加莱桨帆船有火炮,却被堵死了航道和射界。
    大约十分钟后,南澳舰队的翼帆、天顶帆完全鼓起,船速逐渐提升。
    而亚齐划桨奴隶的体力已到了极限,任凭鞭子往死抽,也难以再快分毫。
    两舰队的距离最近时只有不到五十步,却再难贴近,竟被这样一寸寸,一尺尺的拉大。
    世界奇蹟號上的沉默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像木雕一般呆住,没人敢去看苏丹的神色。
    勇士號上,雷尔生还没从两次齐转机动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就见到翼帆、天顶帆扬起,整个人宛遭雷轰。
    在这个时代,连支索帆还是新鲜事物,林浅竟然已搞出了这种翅膀一样的风帆?
    这到底是林浅太强,还是大明帝国的航海术太强?
    东方人有这种离谱的技术,竟然还开著慢吞吞的福船做生意,还眼睁睁看著西班牙人屠杀上万子民,毫无作为?
    一时间,雷尔生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遭到顛覆,连后续命令都忘了下,大副询问也充耳不闻。烛龙號上,林浅神色淡然,內心长长鬆了口气。
    亚齐人时机抓得太好,差点就被追上。
    “风力如何?”林浅问道。
    “东南风,风力3级,风速7节。”舵长道。
    现在没办法测速,凭肉眼观察烛龙號航速应在5节左右,比桨帆船的全速衝锋慢得多,但比其平均航速快。
    瞭望手大喊道:“敌舰队,五百步。”
    林浅回身望去,广阔的大海上满是点点星火。
    “船身回正。”
    舵长大声道:“左满舵,船身回正!”
    “满舵左!”
    “正舵!”
    “舵正!”
    舵长舵手配合间,烛龙號船头重新调向西北,整条战列线上的战舰依次行事,首尾相接,重新连成一线,炮火再起,舰队周围霎时间布满硝烟。
    船舷侧,秦良玉怔怔出神,如此战术就像海上骑射一样,船就是马,炮就是弓,倒令她手里的水牛角大弓毫无用处了。
    从开战到现在已过了近两个时辰,除齐转机动外,火炮几乎没怎么停过,三人全身上下都被硝烟浸透,皮肤上沾满黏腻的火药残留,鼻子被硫磺刺激得几乎闻不到任何味道。
    而烛龙號上的水手们丝毫不见懈怠,所有人按部就班,配合默契。
    即便秦良玉见惯了强军,也不由暗暗心惊。
    “起风了!”突然有水手喊道。
    张凤仪茫然四顾,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甲板上风力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片刻,只听测量员喊道:“风力3级,风速9节,风向东南。”
    又过了一会儿,风力逐渐增至10节。
    这是入夜之后,海陆风转换带来的风力渐强,此地大约在北纬5,在无风带边缘,受影响不大,海陆风转换期间,很少会完全无风。
    林浅估算了下起风速度,命令道:“收起辅助帆。”
    舵长传令,待繚手將船帆收起,风力刚好到4级,战列线航行平稳,没受一点影响。
    接著在亚齐人绝望的目光中,南澳海军又进行了一次齐转机动。
    林浅的打法非常谨慎,在两百步距离就转向,绝不贪刀。
    而亚齐舰队经过了一次全速衝锋,划桨奴隶连续战斗了4个多小时,体力已到达极限,疲態尽显,船速骤降,只能主要靠阿拉伯三角帆航行。
    世界奇蹟號上,有臣子支撑不住,劝諫道:“陛下,风越来越大了,我们撤军吧。”
    “陛下,我军主力还在,现在撤军还来得及。”
    慕达苏丹牙关紧咬,双目像要喷出火来,死不鬆口。
    有一名臣子见状也豁出去了,跪在甲板上道:“陛下!趁著桨手尚有余力,下令让舰队撤回来吧!我军依託近海和天黑,是可以逃脱的!”
    苏丹目光冷冷射来,对侍卫下令:“把他关起来!”
    “是!”侍卫將那臣子拖著带入船舱。
    这下其他臣子也不敢劝諫,只能绝望地看向战场,只见南澳舰队又完成一次齐转机动,侧舷炮口红光闪烁不断,接著便是雷霆般的炮声传来。
    现在风力渐强,海面上的硝烟被快速吹散,整个战场都清晰许多。
    借著璀璨星光,可以见到亚齐舰队被一轮舰炮打得木屑翻飞,三艘衝锋在前的桨帆船缓缓停船,接著船头进水,船灯高高翘起,而后像星辰陨落一样,渐渐沉没於海面。
    所有人都知道,亚齐舰队,必败无疑了。
    不少臣子看向自己的苏丹,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输红眼的赌徒。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来,海面被吹皱,激起泛著白沫的海浪,连世界奇蹟號都一阵横摇。“风又强了……”有人绝望地喊道。
    “不对!这风不对!”有一臣子面色惊恐,他快步跑上甲板,朝著四周天空眺望,骤然,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步履踉蹌,一屁股跌坐甲板,嘴唇颤抖,手指西南方天空,半天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觉出不对,顾不上礼仪,纷纷涌出船舱,结果所有人抬头的一瞬,都呆住了。
    有人囁嚅著说道:“陛……陛下……那……那…”
    慕达苏丹缓步走出船舱,向西南方天空望去,只一眼便定住,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发自心底的恐惧席捲全身。
    只见西南方天空,一堵乌云来袭,那云层长达几千里,厚得不见边际,將一半天空完全遮盖。苍穹上竟出现了半边万里无云,半边乌云蔽空的奇景。
    那片乌云压得极低,有如实质,像海啸一样涌来,將天地万物淹没。
    短短片刻,海上的风力又加大,波峰涌起,海水涌出大量雪白泡沫,呼啸的风中都带了浓重水汽。任凭再英雄盖世的人物,见到这等大自然宏伟造物,也要双腿发软,头晕心悸。
    不用苏丹下令,水手们已反应过来,大声嘶吼传讯。
    “风暴来了!快降帆!”
    “降帆!降帆!”
    亚齐人常年居於苏门答腊岛,对这片海域的风暴非常熟悉。
    这种风暴来得极快,而且毫无预兆,一杯茶的功夫,海面就能从平滑如镜,变成山呼海啸。没有任何风帆、桅杆,能在这种强度的风暴下倖存,甚至只要降帆慢上一点,就是船毁人亡。慕达苏丹紧盯著天空,那堵乌云之墙看似移动缓慢,实则极为迅速,一眨眼的功夫就將陆地笼罩,还在快速向海面滚滚而来。
    已有几艘运输船被乌云笼罩,一瞬间便完全没入黑暗。
    “陛下,请停止进攻,降帆下锚!”狂风中有臣子大喊,声音近乎哀求。
    “哈哈哈哈哈……”慕达苏丹转过身,发出一串狂笑。
    臣子们全部呆住,面面相覷。
    只见苏丹手指天穹,狂风將他长袍吹得烈烈作响。
    “这是真主赐予我们的武器!狂风会帮我们击溃异教徒的军队!现在,真主的勇士们,让我们划起船桨,向敌军发起最后衝锋!伟大的真主万岁!”
    苏丹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恐惧,满是狰狞和狂热。
    受他感染,臣子们也短暂地驱散恐惧,狂热地与苏丹一起讚美真主。
    世界奇蹟號上,军鼓鼓点再一次急促,这一次,苏丹驾驶旗舰,亲自向战列线发起衝锋。
    勇士號上,雷尔生眼见天地异象和慕达的行为,瞪得眼珠都要从眼眶中突出来。
    “疯子!疯子!该下地狱的疯子!天啊!两个疯子!你们真该下地狱啊!”
    雷尔生在狂风中肆意谩骂,发泄心底的怒火。
    大副则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降帆!降帆!上帝啊!快降帆,你们不想活了吗?再快一些!”帆缆手一声不吭,使出吃奶的力气爬桅杆。
    乌云还未到,海风又强了许多,海水、雨水被狂风卷集著横向砸来,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甲板、桅杆瞬间便被打湿。
    支索被吹的大幅度乱晃,往日在桅杆上如履平地的帆缆手,此刻攀爬的也是如履薄冰。
    在这种突发的风暴中,盖伦帆船过於复杂的风帆劣势尽显。
    荷兰人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降帆,即使能侥倖降帆,也没足够的时间调转船头减小迎风面积。“啊”狂风中,一名帆缆手脚底一滑,竟直接掉下来,狂风把他的身子吹得偏移数米,他坠落海中,在高达数米的波峰和白沫之中,帆缆手奋力游泳,然后一个浪头打来,整个人消失不见,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是幽灵风暴!”火炮甲板上,荷兰炮手掏出十字架,跪地祈祷。
    荷兰人走巽他海峡往返於欧洲的航线上,会路过苏门答腊岛的西岸,偶尔就会遇到这种风暴。因来去都毫无徵兆,便被船员称为幽灵风暴。
    应对这种风暴,能做的就是降帆、拋锚、调转船头,除此以外,就只能跪地祈祷了。
    而今居然有疯子在硬抗和祈祷之外,做出了第三种选择,在风暴中战斗,而且这样的疯子还有两个。远处林浅的舰队也在风暴中变幻队形。
    两个疯子手上加起来,足有近三万士兵!
    这么多人一起发疯,雷尔生只觉得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烛龙號上。
    风旗被扯成一条笔直的直线,测量员大喊道:“西南风,风力7级,风速30节。”
    这种风力已算恶劣海况,风帆战舰必须大幅度收帆,否则会有倾覆危险。
    “降帆!”舵长大喊,考虑风暴还没真正袭来,风力还在不断上升,乾脆就將帆全部收起。烛龙號再强也是风帆战舰,与荷兰人的勇士號並无本质区別,而且因帆缆更复杂,桅杆更高,反而收帆更加麻烦。
    狂风中,林浅眯起眼睛,看见亚齐舰队像疯了一般衝来,命令道:“保留船艄三角帆和后桅纵帆!”林浅知道,这种风暴就是苏门答腊胞,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放弃机动,消极避风,一旦风暴褪去,舰队就会万劫不復。
    船艄三角帆和后桅纵帆是船只转向、维持舵效的关键,在狂风下,也能给船只足够的动力。而且这两处帆都用料扎实,轻易不会破损,能短暂充当风暴帆使用。
    “是!”舵长大声传令。
    “三百步!”瞭望手喊道。
    风向转变,使得亚齐人居於上风向,其舰队顺风袭来,船速极快。
    而那条如千军万马一般的乌云,就跟在亚齐舰队的身后,令人毛骨悚然。
    林浅看著那道黑云沉思,风暴很快会来,西南风下,战列线左舷受风,船体会大幅横摇,別说侧舷炮击,就是维持船体不翻已是难事。
    而掉头逃跑,船尾朝敌,不仅会被亚齐船艄火炮轰击,而且风帆战舰的结构也不是为船娓隨浪设计的。硬把船牖朝向浪涌,轻则船体失控,重则船腥高抬,船头直衝入海,来个船毁人亡。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正好林浅还剩下最后一个后手。
    林浅沉声道:“左满舵,船头朝风,我们衝进去!”
    “舵公!”就连白浪仔都惊到了,连忙要劝。
    “左满舵,船头迎浪,衝上去!更换葡萄弹,左右两舷自由射击!”林浅大喊道。
    白浪仔一愣,而后大喊:“是!左满舵!”
    “满舵左!”舵手把舵轮旋转到位大吼。
    烛龙號极速转向,直朝来敌方向衝去,其后战列线上的诸舰也隨著烛龙號的航跡转向。
    从天空中看,南澳战列舰宛如一支刺向狂风暴雨的长矛。
    “风……西南……8级……风速………”风暴迭加相对风,令测量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经无法听清。“一百步!”瞭望手大喊。
    “五十步!”
    林浅喊道:“都把安全绳绑紧了!”
    “绑安全绳!”
    舵长、梢长以及所有听到命令的船员大声重复。
    “十步!”
    一艘加莱桨帆船就挡在烛龙號的前进方向上。
    “准备撞击!”梢长大喊。
    接著烛龙號船艄传来一阵木材断裂的巨响,其船艄航线上,那艘加莱桨帆船左舷的船桨被尽数撞断。烛龙號的船身高大,结构也比桨帆船坚固。
    千钧一髮之际,桨帆船还是不敢正面相撞,选择右转躲避。
    接著,烛龙號一头扎进亚齐舰队之中,而乌云也將两支舰队完全笼罩。
    海面上瞬间暗下来,几乎完全不可视物,暴雨被狂风吹成水雾,砸在人脸上生疼。
    烛龙號左右两舷开炮不休,炮口红光將黑暗撕裂,无数葡萄弹朝著海面激射。
    黑暗中不可视物,炮手们只能借著战友的炮口火光瞄准。
    在烛龙號后,漳潮泉惠四艘亚哈特船也驶近来,两侧船舷霰弹发射不绝,活生生將亚齐舰队撕出一个口子。
    炮声越发密集,简直震耳欲聋,几乎將海浪、风声、暴雨声全部盖住。
    秦良玉腰间繫著安全绳,弓弦已被湿透,她神情坚毅,拉弓引箭,趁著炮口火光亮起,鬆手,箭矢激射而去,然而刚飞到一半,便被狂风吹落海中,连一朵浪花都没溅起。
    自然之威,恐怖如斯。
    秦良玉一阵恍惚,在这等天地之威前,人力实在太过渺小。
    风力越来越大,已有海浪高达两三丈,即便是烛龙號,在这种海浪下也是前后左右剧烈摇摆。烛龙號翻过一个浪头,船艄猛地栽入波谷,巨浪直接砸向甲板,即便是烛龙號的资深水手也被砸的东倒西歪,若无安全绳绑著,不知有多少人会被卷进海里。
    整条战列线都变得歪歪扭扭,侧舷更是频频哑火。
    亚齐人也不好过,这种巨浪中,別说接舷,就是把船开稳都是妄想。
    两支舰队此时已没有置对方於死地的手段,却都不服输,炮火仍旧不休。
    就在这时,一道极强的闪光照亮了整片战场。
    接著轰隆隆的雷声传来。
    借著电光,可见大海剧烈翻涌,海面上的舰船在互相撞击解体。
    而南澳海军战列线也在狂风吹拂下,速度越来越慢,几乎完全停住,陷入亚齐人的重重包围。世界陷入黑暗。
    剎那间,又有一道电光闪起,接著轰隆的雷声传来,响彻整片海峡。
    连火炮的巨响在雷声前都黯然失色。
    借著雷电,慕达苏丹看到了烛龙號就在前方不远处,神色愈发狂热,双手凑在一起,掌心向天,当场开始祈祷。
    在天方教文化中,雷霆是对真主的讚美,也是真主用来击败敌人的武器。
    慕达的长袍被暴雨打湿,又被狂风撕扯,显露出一身健美肌肉。
    他在风雨中岿然不动,吟诵著天方教的经文:“……他发出霹雳以击杀他所意欲者!”
    一道闪电袭来,这次位置更近,直接劈在远处岸上,粗壮闪电宛如扭曲的巨蟒横空骤现,又一瞬间消失。
    轰隆!炸响声在天地间迴荡。
    岸上燃起火光,又很快在暴雨中熄灭。
    世人皆知雷电会劈较高的东西,那么在茫茫大海上,什么是最高的东西呢?
    异教徒战舰上那高耸的桅杆!
    风雨中,苏丹吟诵经文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臣子、战士受他感召,也一起加入吟诵。
    真主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教徒的虔诚,那轰隆不绝的雷霆竟不断向海面靠拢。
    眼望苍穹,只见铅云之中,电光不住乍现,整个世界都在电光的明暗之间交替。
    轰隆隆的巨响越发骇人,即便再有胆气,此刻也不由心生惧意。
    就算是世界奇蹟號上的亚齐臣子,此刻也不再淡定,抬首望向云端。
    轰隆!
    一道极粗的闪电毫无徵兆地劈下,整个舰队的亚齐人眼前都被晃得冒白影。
    只见那道雷正中荷兰银蛇號的主桅,剎那电光中,那主桅杆就像被火药引爆,直接从中爆裂,木屑纷飞,接著半个主桅断裂,倒下,带倒了数十条支索、帆索。
    荷兰人发出惨叫,甲板上燃起大火。
    慕达苏丹对自己盟友的惨状视若无睹,他双眼死死盯著烛龙號。
    他如同魔怔一般不住念叨:“劈啊!快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