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战后事宜
河东使者入营,王峻请张元徽到帐中详谈。
张元徽却是侧头瞥了萧弈一眼。
“萧郎行事……议和之事,是否不让他参与为宜?”
王峻淡淡一挥手,道:“你下去吧。”
“喏。”
萧弈心中好笑,此前,张元徽也使过伎俩,诈降之后夜袭,杀了安元宝。如今在此装得像是君子一般。转念一想,他明白过来,当是继颗和尚有话与自己说,需寻个机会。
他遂回到帐中等著,吩咐周行逢,道:“若有人来见我,便带过来。”
“是,我明白。”
直到傍晚,帐外才有了动静。
“使君,人来了。”
“带进来。”
“阿弥陀佛。”
继颗和尚一进帐,便合什嘆息了一声,面露无奈之色。
萧弈问道:“和尚这是在谢我?”
“贫僧为何要谢萧郎?”
“你们要除掉刘承钧,我帮你们做到了,难道不该谢我?”
“萧郎此举,是为了立自己的威势,又何必说是帮忙?”
萧弈笑了笑,也不与他打机锋,道:“依我本意,本没打算杀刘承钧,只打算擒他为筹码。”继颗和尚道:“萧郎行事太过凶狠,激得刘崇大怒,险些欲以举国之力,与中原决一死战。”“他敢?”
“自是敢。”
“那为何最后只是遣使议和?是他乾爹,哦,是他叔叔耶律阮不同意吗?”
“阿弥陀佛,萧郎莫太张狂了,如今是战是和,只看王峻处置得是否能让刘崇与契丹主暂消怒火,此事,小僧也是请段恆好言劝慰了刘崇,毕竟,真的再打起来,萧郎此番就不是大功,而是大过了。”“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不敢当谢,此番与萧郎合作,小僧受累確是真的。”
萧弈道:“看来,王峻已答应,把刘七郎还给你们了。”
“不错。”
“可我看刘七郎颇为聪慧,未必好利用。”
继颗和尚微微一笑,道:“贫僧岂能不知?他若不聪慧,为何要扶持他?刘崇有许多儿子,真是一无是处之辈,虽好拿捏,可成事的机会却渺茫。”
“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萧郎可知,王峻还给了河东什么条件?”
“把刘承钧的尸体归还河东?”
“不仅如此。”继颗和尚道:“在此之前,小僧算是小瞧王峻了。”
萧弈沉吟一想,喃喃道:“死了刘承钧……莫非,把刘贇放回河东?”
他此前到徐州带走了刘贇之后,又將人带著攻打沁州,之后就由李荣押著。
此时想来,杀了刘崇一个次子,那就归还一个长子,也算促进和谈的一个奇怪法子。
“正是。”
“这一手,王峻倒是颇高明。”萧弈道:“只是,你们恐怕不好办了?”
继颗和尚微微一笑,道:“此事便不劳萧郎操心了,贫僧此来,是想给萧郎剖析前路。”
“愿闻其详。”
“战事若至此为止,萧郎便算是立下不世之功,可谋求封赏、更进一步。今中原改兵制、强干弱枝,若郭威信任你,你可谋殿前司大將,此为上策;次之,可谋建雄军节度使一职,镇守晋州,连通河东、河中,则我等可取私盐之利………”
“节度使?我有这个资歷?”
“此战之后,萧郎自是有此资歷。”
萧弈道:“可,王彦超才刚被任为建雄军节度使?”
继顒和尚道:“此事便看萧郎如何谋划了,中原之事,小僧插不了手。”
萧弈低头抿了一口水,兀自思量。
继顒和尚道:“却还有一个最坏的结果。”
“是何?”
“契丹主若因晋州之败大怒,兴师南下,则萧郎不仅无功,反而有大过,升迁便不必想了,少不得被调至河北御敌,河北之地,郭荣威望甚高,萧郎一去,如困泥潭,再无翻身之日矣。”
萧弈明白了这番话里的意思,起身,一揖。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低声道:“此外,契丹主南下或不南下,这其中,他亦有许多事宜须权衡,萧郎需把握这其中时间,早做绸繆。”
“明白了。”
“善哉,善哉。”
说罢,继颗和尚起身,离帐。
外面天已黑了,暮色渐沉,远处,兵士们还在挖坟。
“烽烟暂歇,不知下一战,又要添多少新坟啊。”
萧弈道:“早点打完了,早点天下一统,自是安生了。”
继颗和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么?”
“萧郎似知天机一般。”
“不知,天机也不可泄露。”
“早日落子吧。”
继颗和尚大步而行,僧衣宽阔,拂过夜风,並无僧人的淡泊,步履只有野心家的昂扬之意。“尘劫有尽,杀伐无常,一念息戈,便是西方。”
那一句謁语说罢,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想必,晋州之战,也就到此为止了。
其后数日,皆是战后收尾事宜。
终於,议和完成了第一阶段,也把雀鼠谷的尸体清理完了。
军中议事时,稟报了此战的战果。
“契丹大军,先行离谷者约八千余人,未及水害,或轻狡之卒弃马攀崖,零星溃窜者七千余人,通共脱走一万六千余人。其余大部壅塞谷中,猝遭洪涛,首尾不相救,人马蹂践,尸骸填壑。是役,其精骑先锋先期出谷,计阵斩、溺死、蹂践者两万两千余人,生擒溃卒六千五百余人,获甲仗、旗鼓、马驼、財帛以万计……
“换言之,斩首、生擒者,近三万眾?”
王峻默然点头。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王峻方才反应过来,道:“继续说,缴获战马多少?”
虽然他强装平静,萧弈却分明看出他眼中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满意。
可即便如此,王峻也没有夸一句,而是抚须忧虑道:“只恐契丹主受此大挫,不肯善罢甘休,举兵南下报復。”
萧弈早有计较,道:“我审问俘虏时听闻,契丹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何不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契丹诸部,收买诸部公卿,分化他们,使其无法南下。”
王峻转头看来,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下一刻,拂袖冷笑。
“此事,枢密院与陛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在此夸夸其谈!”
帐中诸將皆有不忿之心。
萧弈却並不放在心上,只看王峻的反应,他判断出此前耶律观音所言並非虚妄。
这便足够了,算是对此次闯了多大的祸有了底,之后不至於被嚇到。
接著,王峻抬手一挥,道:“王得中那一万兵马,悉数放回河东吧。”
“什么?!”
诸將皆是一愣。
史彦超道:“相公,此事恐怕不妥!雁过尚且留毛,河东军赶来攻打晋州,岂能一句求和便全身而退?‖”
王万敢也道:“是啊,相公,此战胜的是我们。什么都让他们带回……”
“住口。”王峻道:“老夫自有分寸,岂需你等在此聒噪?”
萧弈本也以为这一万残兵王峻肯定会收编,没想到竟是这个结局。
可一细想,他恍然有所领悟。
河东那一万残兵,本就多是带伤之卒与老弱,既无精良甲仗,刘承钧竞能將他们拋作弃子断后,便知这支部队不是可堪一战的精锐。
即便强行將这些人降服,无益於谈和,还需耗粮草军需,凭空添了后勤负担,且这些人故土难离、亲眷皆在河东,难免心生归念,更需提防他们暗中与河东残余势力勾连,暗通款曲;倒不如顺水推舟放他们回去,再收买其中部分人,暗中为大周刺探消息、传递密报,化被动为主动,划算得多。
虽然討厌王峻,但萧弈也不得不承认,王峻谋国,著眼的並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这般通盘考量,却是他接下来须学习之处。
清点了战场,留了一支兵马在雀鼠谷修建墩堡,大军返回晋州。
回到晋州,只见满城欢呼,百姓爭相来迎,当然不是迎王峻,而是迎萧弈。
得胜归来的感觉固然好,只是,王峻的脸色却愈发难堪。
萧弈的封赏却还落在这个统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