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邀请留下

      萧弈闻言,先是讶异。
    行军司马掌军事谋划、兵籍、军械、军令,乃一方节度使的核心副手,一旦节度使去职,即可升任。王彦超以如此要职相委,相当於是让他当晋州的二把手。
    他转念一想,略有所悟。
    如此,王彦超可借他的战功与威望迅速稳固形势;且王峻不知还要在晋州待多久,王彦超拉拢他,可避免完全被王峻指使;此外,他年轻、好相处,確实可为助力,还可分润一部分战功。
    可谓是一举数得。
    但,是否答应呢?
    萧弈没有立即做决定,而是反问道:“节帅何出此言?”
    “不瞒萧郎,我细想过,此举於你我皆为两利。”
    王彦超態度很诚恳,道:“此战,萧郎威震河东,借你的军威,我能迅速铺开诸事。往后你我相互扶持,可於这晋州之地,一併做一番大事;反过来,萧郎身为都转运使,確有违抗军令、擅做主张之处。万一朝廷追究起来,閒置萧郎一阵子,以为保护之意,未免可惜……”
    “节帅,莫非是看过了王相公的战报?”
    “哈哈哈,萧郎说笑了。”
    王彦超摆了摆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否认了。
    但萧弈大抵明白过来,王峻没说他什么好话,此番立的功劳虽大,郭威也许还真不好赏他。或者又是赏些虚衔。
    若是如此,权衡来看,这確实是一条不错的出路,相当於先当节度副使,学著处理军政事务,等王彦超去职,或自己调任,必可为一方节度。
    “萧郎,如何?”
    “如此大事,节帅容我考虑两日如何?”
    “自然使得。”王彦超似不经意道:“只是要快,以免战报已到了朝中。”
    “好,多谢节帅。”
    王彦超笑道:“萧郎何必客气?你我甚是投缘,公事上以官职相称,私下里以兄弟相称便是。我字德升,你唤一声德升兄便是。”
    萧弈听出他的结交之意,也不客气,道:“那我便冒昧了,德升兄。”
    王彦超面露笑意,连连点头。
    两人对饮了一杯,萧弈道:“干佑三年,我在陛下旧宅中见过王將军一次,彼时,王將军押来了一个契丹女俘,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当时她逃了出去,马匹差点衝撞了先圣穆皇后,唉。”
    王彦超唏嘘一嘆,接著道:“那是萧翰之女,契丹的柳城县主,我隨陛下在河北与契丹交战时俘虏的她,因她身份不一般,本想交给史太师,以述塞外形势。”
    萧弈微微诧异,道:“原来德升兄將她押到开封,是为了敘述塞外形势?”
    “当然,萧郎以为呢?”
    萧弈原本还以为王彦超是打算把耶律观音作为异族美女进献给史弘肇。
    如今看来,倒是误会了。
    “我岂晓得如此大事?不知德升兄想让朝廷知晓的是何形势?”
    “当时,萧翰刚刚叛乱被杀,我得知此事亦是诧异。疑惑萧翰拥立了耶律阮即位,为何又要背叛耶律阮。后来,诸般打探,才大概明白了一些。”
    “哦?”萧弈道:“还请德升兄详述。”
    王彦超道:“说如今契丹之事,岂绕得过述律太后?”
    “述律太后?”
    “耶律阿保机的皇后。”王彦超摆了摆手,道:“萧郎连这都不知,那契丹宗室爭斗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讲清楚的,你若久留晋州,你我有的是时日议契丹之事。时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搅你等庆功。”“好吧,下次我到府上叨扰。”
    萧弈起身送了王彦超,自嘲一笑,暗忖,看样子耶律观音还是没有完全说实话。
    契丹之事,徐徐打听吧。
    次日,又被王峻召了过去,一顿训斥。
    “你身为行营都转运使,执掌全军粮秣转运,首要之责便是筹粮备餉,保障三军將士无饥寒之虞,如今晋州仓廩空虚,全军上下皆翘首以盼补给。你不思昼夜筹措、解燃眉之急,反倒私聚心腹,置军务於不顾,置將士於饥寒,闭门庆功、恣意宴饮、大快朵颐。这般行径,置全军將士於何地?寒了戍卒之心,令主帅统御无据、左右为难。”
    萧弈差点回了一句“有本事王相公也庆功”。
    他將这话咽下,想了想,道:“晋州之围既解,粮道早已恢復,想必酬纳之法已重新施行,各地商贾当自发往晋州运粮,不日便能抵达。”
    王峻大怒,叱道:“可笑!军粮乃三军命脉,便是我等日夜严令督责、亲自过问,尚且难保无人敷衍懈怠。你倒好,竟將这般关乎全军存亡的重务尽数託付於操持贱业之徒。如此轻忽妄为,就不怕貽误军机、败坏全盘大事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以利驱人,岂非胜过严令督责……”
    “一派胡言!”
    正此时,有兵士匆匆入內,高声稟道:“相公,南边有粮队运粮前来了!”
    气氛凝滯了片刻。
    王峻脸色驀地铁青下来。
    萧弈知他下不来,懒得给他找阶,但也不刻意落他面子,只公事公办地一揖,道:“下官这便去清点粮草。”
    王峻淡淡“嗯”了一声。
    萧弈转身走出了行辕,却见在辕门外执守的禁军將领正好是高怀德,披甲而立,威风英武。“原来是萧郎出来了。”
    高怀德略略抱拳,道:“我当王相公在训斥谁,声音隔著数十步我都能听到。”
    萧弈知他在打趣自己,微微一笑,道:“高將军此番想必立了大功,不知斩首几何?”
    高怀德脸色一僵,末了浮出一丝苦笑,啐道:“等了两个多月,敌军都饿死了,还能斩首几个?”“原来如此。”
    “但说句真心的,你此番运气確实好,高某佩服。”
    萧弈不依不饶,问道:“只佩服我的运气?”
    “还有你的胆量。”
    “也行,运气加胆量,便足够干一番大事了!”
    萧弈慨然应了,不管高怀德一脸不爽,自往城南督核粮草。
    赶到时,张仲文、向训已然在清点帐目,他只需督核一遍即可。
    再一看,这次赶来运粮的粮商竞是老潘。
    老潘早已眼巴巴地仰头等候,见了他,也没多说话,只深深一揖。
    那许久未见的担忧、期许、敬仰、忠诚……种种情绪,都藏在这一个动作当中了。
    一直等到粮草诸事核验清楚,萧弈才带著老潘到营中说话。
    老潘再次一礼,道:“许久未见郎君,甚是担忧啊,前两日听得胜报,我们心里这颗大石头才终於放下来。”
    不问他的战功,只说放下心来,可见確是担心极了。
    萧弈笑了笑,拍了拍老潘的肩道:“有军中这些弟兄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怕这些新兵卵子不成器,让人不能安心。”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他们如今个个都已能独当一面了。”
    “那都是郎君调教得好。”
    “是我多亏了他们。”
    老潘感慨道:“能跟著郎君,是大傢伙的福气哩……对了,还未向郎君稟报帐目。”
    说著,他又掏出帐册。
    “这一遭运来的不仅有粮食,还有新造好的望远镜,三百多副。眼下,作坊的营生也算是支起来了,让吕丑盯者著……”
    话到后来,老潘迫不及待地让萧弈看总帐,道:“待兑换了盐引,眼见著便不再亏钱了,郎君,你可算是挣著钱哩。”
    “好。”
    萧弈翻到帐册最后,看了一眼,虽还亏著,那是钱都买了粮,一算,兑了盐引,能结余不少。他遂道:“趁著晋州之战刚打完,地价便宜,届时,你便在晋州境內靠南处买地。”
    “郎君是说……在晋州买地?”
    “不错,种棉花。”
    “可晋州常年要与河东打仗,在此置地种棉,一旦开战…”
    “一旦开战,这些棉花便可就地製成棉衣,卖给军中,岂非一本万利?”
    这句话让老潘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喃喃道:“郎君,小老儿原是个没见识的庄稼汉,郎君如何说,我便如何办。只是,郎君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萧弈道:“棉布生意,我早有打算,要做就得做大。同样的钱,在开封附近才能买多少地?在晋州就不一样了。再借著盐贩的生意网,天南地北的棉布都能销出去,既能赚钱,又能供应军需,还能借其打入河东乃至契丹刺探消息,何乐而不为?”
    老潘听得愣愣的,低声问道:“郎君,莫非是想要留在这晋州不成?”
    萧弈一直在考虑此事,终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