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榷定
天方大亮,萧弈练了武,汗湿了身上的单衣,回房的路上又碰到了李昭寧。
两人正面相遇,李昭寧眼眸一凝,两颊映上一抹朝霞,忙低下头,將手里浆洗好的衣裳递来。“山间风大,你快披上吧。”
“洗乾净的衣裳,现在穿又汗脏了。”
“再洗便是。”
李昭寧说罢,笑著低声补了一句,道:“你身边愿为你洗衣裳的女子,愈发多了呢。”
“嗯?”
“走啦,我还有许多事忙。”李昭寧稍稍万福,又叮嘱道:“再给你洗便是。”
萧弈看著她的纤影拐过墙角,心中却有些疑惑,最近哪有別的女子洗衣裳?此间也没添个僕妇。到了堂上,花粮已然在等著了。
“节帅,赵尚书想要见你。”
“这么早?”
“是,他天不亮就遣人打了招呼,说榷场之事,他愿代节帅再与郭无为谈,又称担心节帅义气用事,务必要当面嘱咐节帅,想必他已知晓契丹来使一事。”
萧弈拿起胡饼卷著羊肉,淡淡道:“可我不想听他嘱咐。”
“可他是礼部……”花粮目光看来,道:“那我与他说,节帅不在砦中。”
“就真说不见,我一个节度使,跋扈些算甚。”
花秘迟疑著,问道:“不知节帅打算如何收场?”
“我们一句话不必说,赵上交才是负责与郭无为谈判的。他看懂了我的態度,就该谈好,告诉我结果。而不是商量来商量去,要扯到何时?”
“明白了。”花嵇一脸恍然大悟,感慨道:“节帅与李先生一番谋划,竟逆转了形势。”
“这是拿捏旁人的方法,你太老实,故总被人拿捏。”
“可人心算计,我实在不擅长。”
“无妨。”萧弈道:“你能听命行事,一丝不苟,就足已做成事情。”
“是!”
花稼用力点头。
萧弈想到赵上交来得这么早,反应比预想中强烈,隱似事態的发展可能超出计划。
事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
拿起胡饼吃了几口,一块羊肉掉在他的衣裳上。
他忙用手擦了擦,想到李昭寧每日替他打点文书,竟还替他洗衣裳,又道:“前阵子没忙到,替我雇些个僕妇吧。”
“节帅,我考虑过,只是怕招了河东的细作,没敢擅作主张。”
“嗯。”
萧弈想了想,打算之后把耶律观音的差事从餵马升为洗衣。
处理了一些军务,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花嵇再次进来,低声道:“节帅,契丹使者求见。”
这句话说得颇为郑重,儼然当成邦交大事的语气。
萧弈感受到花嵇的信念感,一时不由有些发怔。
下一刻,耶律观音像一阵风般推门闯了进来。
她终於不在他面前假扮顺服,契丹人的刁蛮气尽显,迈著鹿皮小蛮靴,仿佛自由自在的小马驹。“你先下去。”
耶律观音一指花粮,颐指气使。
花秘竟还真就扶了扶眼镜退了出去,大概是以往在家中养成的听话习惯。
“谁许你擅自进来?”
耶律观音端著架子,微微一笑,道:“我前来出使,节帅却一直不见,太没道理了。”
有没有道理不谈,她確实在使者的状態里。
萧弈耐著性子,道:“不论如何,公主不该擅自出入我的公廨,想刺探军情不成。”
“还请节帅恕罪,我们大漠儿女,性情直率,不知汉人的虚礼。”
“你若真是直率、汉话不好,不会知道“虚礼』这两个字了。”萧弈道:“和我耍小聪明,想挨鞭子吗?”
他一句话说完,耶律观音却是不怵,反而走近了几步,不说话,目光凝视著他,带著些詰问之意。萧弈闻到一缕淡香。
“怎么?”
耶律观音幽幽问道:“我与萧节帅很熟吗?”
萧弈知道她是在提醒他,他出戏了。
想来,上辈子专门做这一行,总不能比耶律观音还没信念感。
“昨日初次相见,並不算熟。”
“那萧节帅为什么总是逗我?我诚心诚意想赎回族人,你却总说一些奇怪的话,难道是看上我了?”耶律观音话带调侃。
感受到她想以美貌为武器,萧弈嘴角微扬,泛起一丝笑意,嘲笑她班门弄斧。
他淡淡看著她,直到看得她先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汉家男儿,也会直勾勾地盯著女人看?”
“公主今日来,到底有何事?”
耶律观音復显出得意之色,以神秘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郭无为想见我。”
“是吗?他好快的消息。”
“他才是河东的地头蛇,当然能得到消息了,好在我扮得好,不,我就是真的契丹公主。”萧弈道:“他打算如何见你?”
“他让我后日以採买货物的名义到屯留县城,去城东新开的一家福顺酒楼,他想与我长谈。”“后日?”
萧弈想到后日赵上交確实打算带郭无为到屯留县巡察。
耶律观音直勾勾地看著他,问道:“怎么样?我要去见他吗?”
“可以,但我得全程听你们的对话。”
“你还是信不过我?”
“这次不是。”萧弈摇了摇头,沉吟道:“郭无为是个太聪明的对手,我需从他的语气、神態判断他的心思。”
“可他认得你,你怎么听?”
萧弈道:“我扮成你的隨从。”
“不行的。”耶律观音道:“你的样子这么出挑,又不太会演……”
“你说什么?”
“说你不太会演。”
萧弈冷笑,道:“你可知我在楚国时是如何纵横敌境,安然而退的?”
“不一样啊,楚国没有人见过你,可是在这里,谁会没有留意你啊。”
萧弈眉头一拧,有些不悦。
见状,耶律观音道:“別生气,我有一个好办法,你扮作我的侍女,郭无为一定想不到侍女是由男人扮的。”
“你不必管我扮成什么。”萧弈淡淡道:“到时,我自乔装。”
“哦……”
两日后的清晨,萧弈用药水把脸抹得蜡黄,给粘了一脸的络腮鬍子,裹上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对著镜子一看,儼然一副威武的契丹人形象。
万事俱备,他带著萧鲁璟以及十余归顺的契丹俘虏,去接耶律观音。
砦门处,眾人並立,没想到耶律观音只是抬眼一扫,立即就向他走来。
“你等见了大辽公主,怎么不行礼?”
耶律观音背著双手说著,仰头,目光压迫过来。
萧弈以强大的信念感维持住了人设,用低沉的契丹语道:“见过公主。”
耶律观音用契丹语答道:“很好,我威武的勇士,去把我的马匹牵过来吧。”
往日他把她当作马夫,今日是倒反天罡了。
萧鲁璟想要发作,开口道:“不……”
“我为公主牵马。”
萧弈出言阻止,牵来马匹。
耶律观音还不满足,道:“你扶我上马。”
“是,公主请上马。”
耶律观音愈发得意,抬手一指,示意萧弈半蹲弓腿给她踩,眼神还有一点点挑衅。
萧弈心中冷笑,今日由她,来日总能让她加倍还回来,遂扶她上马。
眾人策马直趋屯留县。
一路上都能看到契丹俘虏由汾阳军监督著,修缮官道、疏通水渠、开垦荒田,十分忙碌。
屯留县城也有了颇大的变化,肉眼可见的热闹了不少。
隨著官兵、俘虏大量涌入,担著油粮米麵以及各种器物来贩卖的货郎也纷纷跟来。
商道好走了,吸引了商旅过客,加之清剿了流寇山贼,不少原本深受其害的百姓也开始活跃。李继儒也不是尸位素餐之辈,清理了城內污秽,使县城面貌焕然一新。
暂时,改善的还只有面貌。
路过酒楼门口时,萧弈还听到了两个吏员在说话。
“聊到三峻砦,那地方不得了嘍。”
“是啊,三方势力交匯的小小地方,有一镇节度,精兵上千余,劳役数不胜数,听说五品以上官员就有十多个。”
“各方势力角逐之地啊……”
萧弈暗忖,这屯留县吏如此侃侃而谈,往后该让李继僖管管,注意別被河东细作打探了消息。进了酒楼,自有一个小廝上前相迎,也不问话,直接把一行人迎上了楼上雅间。
萧弈心中明了,这酒馆想必是河东细作的据点。
可惜,才开张迎来的第一批客人就有他。
案上已摆满了佳肴,雅阁內却没有人。
耶律观音四下一看,坐下,脸上笑意盈盈。
萧弈知她太久没吃好东西,担心她失態,她倒乖觉,用契丹语道:“这些汉人,不来迎我,太没礼貌了她坐下,先抿了一口酒,高兴得弯了眼睛,转头看向萧弈。
“汉人的酒就是好喝。”
“我听说那个萧弈很厉害,能打败大元帅。但中原皇帝怎么只让他管这么破一个县城啊?”萧弈心想,这个破县城其实还不是自己治下。
他知耶律观音是故意气自己,不以为忤。
他用契丹语应道:“那贼小子太年轻了,中原皇帝信不过他,让他多歷练。”
耶律观音以手支著头,嘆道:“我是替他可惜,在大辽,就没这么多讲究,用人只看本事。”萧弈冷笑,道:“我看,萧弈没什么本事,都是別人乱夸的。”
他知道,此刻郭无为正在某处暗中观察著,因此,几句话故意站在契丹人的立场来说。
果然。
“我来迟了,还请恕罪。”
一人推门而入,正是郭无为。
郭无为脚步匆匆,一拱手,道:“我出使此地,被周贼盯得紧,时间急迫,还请公主海涵。”他身后还跟著一个通译。
萧弈微微垂下头,站在萧鲁璟的身后,默默观察著,发现郭无为以审视的目光看了耶律观音一眼。“没事。”耶律观音道:“你有什么事,说吧。”
“我观贵人有些面熟,莫非是……大辽晋国公主?”
耶律观音奇道:“你认得我?”
郭无为眉头舒展开,道:“此前,萧禹闕元帅南征,我曾在军中远远见过公主一面。”
萧弈事先问过耶律观音,与郭无为並不相识。没想到,郭无为仅在军中偶然一见,就记忆深刻。而在他看来,耶律观音戎装、女装打扮差別很大,他就认不出来。
若郭无为眼力如此高……萧弈心中微凝。
“我想起来了。”
耶律观音道:“我只在汉军前出面过一次,是在太原城北,刘承钧迎接了萧元帅,你也在吗?”“正是。”郭无为嘆道:“没想到那一仗……所幸公主无碍。”
“我留在太原办事,没想到,等到的是败军。”
“时间紧迫。”郭无为眼中疑惑尽去,问道:“不知公主到此处来是为了何事?”
“当然是为了赎回我的被俘族人。”
“是啊,这一路所见,述律部人受了太多苦。”郭无为道:“不过,公主不必冒险前来,可以联络朝廷,让朝廷出面与周贼交涉?”
“交涉还有用吗?”耶律观音脸一板,“都交涉多久了,你们只会说得好听,难道,赎回俘虏的钱粮,你们愿出吗?”
郭无为低声道:“公主若想接回俘虏,我有一计。”
“什么?”
“若依我的计策行事,不仅公主可以救回俘虏,还能报一箭之仇。只要带著五千俘虏起事,配合沁州……
耶律观音似乎有些不知怎回答了。
她微微侧过头,往这边一瞥,很快,摆正了態度。
“那事態不就闹大了吗?”
“公主何意?”郭无为道:“以大辽国力,何必与周贼好言相向。”
“说的容易。”耶律观音怒道:“你们一张口,怂恿阿舅出兵南下,结果害的却是我述律部族人!”郭无为眼睛微微一眯。
耶律观音继续道:“现在我只想赎回族人,你又劝我和中原开战。你们怎么敢利用大辽。”“绝非利用!”郭无为道:“我主诚心为大辽陛下之侄,郭威绝不会如此。”
“死我的族人,为了听刘崇唤我阿舅一声叔父?!”
耶律观音更怒了,语气有些急,又道:“我告诉你,我不是阿舅那种耳根子软的人,述律部绝不会再为別人卖命,契丹人的根基在漠北,不在你们中原!”
萧弈知道,话到此处,郭无为已经接收到他想要传递的信息。
契丹也不是铁板一块,耶律察割、述律部的势力,开始与大周接治了。
河东一旦失去契丹这个倚仗,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郭无为眼神似乎古井无波。
但近距离相处,萧弈盯著他,能感受到他的思虑。
正看得认真,忽然,郭无为猛地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眼神交匯的一瞬间,萧弈並不避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郭无为隱有惊色,先低下头,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如此,告辞了。”
对谈到此为止了。
策马回去的一路上,萧弈什么都没说。
到了三峻砦,他卸了装扮,泡了个澡,洗去一身尘土,长舒了一口气,轻鬆不少。
“郎君。”张婉过来,稟报导:“耶律观音想要见你。”
“我在沐浴,让她等著。”
“可她很著急。”
萧弈还是好整以暇地洗好澡,披上衣服,走到外堂,耶律观音已经又过来了。
“怎么办?我感觉他认出你了,我就说你演得……”
“他认出我了,那又如何?。”
耶律观音好生懊恼,道:“那这样,我是失败了?”
萧弈淡淡一笑,道:“无论他是否认出我,我们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什么意思?”
“他確定你是真的述律部公主,那么,不论你与我走得多近,都没关係。”
“啊?”
“根源在於,契丹宗族矛盾激烈,这是事实,他无法化解。那你出现在我身边,他就必须怀疑耶律察哥想与大周合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所以,我没有失败?”
“这是阳谋,除非他能化解契丹內斗。”
耶律观音转忧为喜,道:“也就是说,我做的还是很好,你会赏我的嘍?”
萧弈正要回答。
“节帅!”
花嵇匆匆赶来。
萧弈若有所料,问道:“何事?”
花菘上前两步,附到他耳边,轻声道:“赵尚书派人传话,事成,河东愿边境各安,互通有无。”“知道了。”
萧弈心中却无波澜。
此事不出他所料,且他今日去屯留县发现其实不管河东答不答应,榷场都会在这里。
因为,他只要治理得当,商旅自然走这条官道。
这是势,拦不住的,反而是让耶律观音扮使者之事,有些落於小道了。
一旁,耶律观音见状,喜道:“怎么样?事情办成了?”
“算是吧。”
“太好…”
下一刻,耶律观音转喜为忧,轻声问道:“那,这样一来,我这契丹使者是不是当到头了?”萧弈没有回答,在想別的事。
事態至此,他能从赵上交、郭无为或急切、或恐惧的態度看出,榷场只是小事了,他们迅速敲定此事,分明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大事。
比如,契丹內乱带来的形势变化。
只怕三方势力或许会因为耶律观音这个假使节,而生出更大的波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