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举债

      屯留县衙。
    萧弈突然微服造访,让李继儒很紧张,说话都有些磕巴。
    “节帅蒞临,不知有何赐教?”
    “来向李县令借一样东西。”
    李继儒顿时脸色煞白,缩了脖子,道:“节帅恕罪,下官確实不知顺福酒楼有河东细作……”“无妨,我不过那天恰好过去,发现了此事,派人与你打声招呼。”萧弈道:“今日来,是想借屯留县的田册一观。”
    “原来如此。”
    李继儒明显舒了一口气,问道:“田册?节帅莫非是想?”
    “想向屯留县討些荒地,如今榷场事定,我那五千俘虏閒了半数,正可开垦荒地。”
    “啊。”
    李继儒脸色转为失望,轻声问道:“可下官听闻,有契丹使者来赎那些俘虏?
    萧弈奇道:“你如何知晓?”
    “不瞒萧节帅,是潞州李节帅说的。”
    “哦?李兄还说什么了?”
    “说是,若萧节帅卖俘得了钱,当分昭义军一成。毕竟修缮官道,昭义军出钱出力,当初说好分润榷税,结果萧节帅转头把榷税交由朝廷措置,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不地道。”
    “怎么?昭义军没在官道上设关抽税不成?”萧弈反问,道:“李兄绝非得了便宜又卖乖之人,莫非是你在此挑拨。”
    “不敢。”李继僖苦了脸,抽了自己一巴掌,道:“是下官想向节帅表明心意,太急切,故而失言……下官斗胆,屯留虽属潞州,离汾阳军却更近,节帅何不请朝廷將屯留划归汾阳军?”
    之前李荣说的是出借,这次,李继僖说的却是划归。
    其实哪怕不划归,萧弈都能用到屯留县的土地人力,大可不必大费周章,既得罪李荣,还容易落人话柄。
    他遂一摆手,道:“划分地域非小事,今日来,就谈开垦荒地之事。”
    “足,定。
    事情谈定,萧弈出了屯留县衙,却又绕到了顺福酒楼。
    雅间里,李防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几盘精致的小菜,品著一小壶汾酒。
    萧弈坐下。
    李防替他斟了杯酒,道:“节帅放心,酒我尝过,无毒,此间菜餚不错,若抄了未免可惜。”“那就留著。”
    “节帅与李继儒谈妥了?”
    “又添一笔大开销啊。”李防感慨,道:“屯留县的几家大户,我造访过了,不行。”
    “不愿借钱?”
    “当然。节帅突然改变计划,將榷税交由朝廷措置,哪怕只是名义,也是风险,谁还敢信节帅往后还得起如此大数额。此事上,我竟还是输给了齐物兄。”
    “此言差矣。”萧弈笑道:“论智计,你自是远胜齐物兄。此事並无输贏,而是我等当体谅陛下的难处,自天下大乱以来,勤俭治国之君,唯陛下。”
    “不必说大道理。”李防道:“晋、潞二州主官可都对此颇有怨言。”
    “这是好事啊。”
    “哦?”
    萧弈道:“可见,我的奏摺是有影响力的。我欲为表率,岂能无人理会?”
    李防微微嗤笑,道:“总而言之,汾阳军债券,办不了了。”
    萧弈想了想,道:“此事有何难?明远兄拭目以待便是。”
    “是吗?”
    李防眼中有了好奇之色,握著酒杯的手停了停,问道:“有何办法?”
    萧弈道:“今大事方兴,我举债,那是给旁人稳赚利息的好机会。此间乡绅没有眼界,自有中原大商抢著要。”
    此处不是谈话之处,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吃过饭菜,自回三峻砦。
    快到榷场,前方,张满屯兴冲冲地跑过来。
    “节帅!老潘来了哩!”
    “太好了。”
    於萧弈而言,这是及时雨到了。
    近年,老潘替他打点生意之事,常年奔波於楚地、襄樊、中原、河东之间,好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採买货物、传递消息。
    不同於与严铁山的合作,这才是自家產业,只不过暂时门路还少,只能暂借严铁山帮忙打开商路。“郎君!”
    货场边,一大队车马正在卸货,老潘一转头,立即快步奔到萧弈面前。
    “郎君……如今该称节帅了。”
    “称太尉才威风,见过太尉。”
    老潘身后,另一人说著恭敬热络地行了一礼,抬头看来,满眼亲近、敬畏、热切。
    萧弈目光看去,此人身材颇胖,面色羧黑,依稀可见昔日英俊的痕跡,原来是吕丑。
    “不过年余未见,怎胖成这般了?”
    吕丑赧然,应道:“我本有一身腱肉,可自离了军中,总难得时间动弹。老潘让我打点各方人物,每日都是酒肉。”
    老潘道:“节帅,他是相好的娘子太多,带给他吃不完的糕果点心,餵得如同他家中要杀的猪。”“一身武艺落下没有?”
    吕丑一拍胸脯,道:“郎君放心,我好歹是牙兵出身,这一路上皆是我在护卫,遇到过几波山贼土匪,皆被我打退了。”
    “何处的山贼土匪?去找你阿兄,说仔细了,我派兵去剿了。”
    “嘿嘿,是!”
    老潘看著吕丑退下的背影,頷首道:“郎君莫看这小子胖是胖了,近年做事是愈发稳重了,往后小人若是做不动事了,郎君可將这一摊子事託付给他。”
    “难得相见,如何说这话。”萧弈道:“我是缺不了你的。”
    “年纪大嘍,可惜活到快半百的年岁才遇到郎君。以前在军中,只盼早点卸甲,如今就盼著能为节帅多效力两年。”
    “你还年轻著,再干三十年再安享晚年不迟。”
    老潘听了,先是惊愣,之后眼神真是更光亮了些。
    仿佛萧弈一句话替他点亮了新的盼头。
    寒暄过,便是说商贸情况,清点卸物。
    “郎君,小人此番採买,最南到了潭州,途经襄州。带了许多信件,先奉交郎君。”
    萧弈接过一个皮革小袋,稍稍一看,里面有好几封信,或是李璨,或是安元贞所写,给他的,给李昭寧的都有。
    当世车马缓慢,离开了楚地快一年了,通信也没有几次。
    他收信入怀。
    老潘稟报得仔细,道:“这三百担是楚地茶叶、茶饼;铜官窖的青瓷两千余盏;襄州当地的麻布、葛布;这边是在襄州採买的蜀货,暗花锦、素綾、棉布各五百匹……”
    末了,老潘笑道:“还有一事,郎君听了想必欢喜。”
    “是什么?”
    老潘遂从一辆马车中捧出一个大木箱来。
    “整辆马车运的都是棉花种子,大半是潭州李郎君帮忙採买的,他说了一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意思是,怕棉花难种,特意多备了些品类,有岭南的、有滇南的,说是甚中棉、木棉、吉贝,能买到的都买了。”
    “李璨用心了。”
    “李郎君还安排了三十名善种棉花的农夫来,就在后面。”老潘道:“我见他说得如此难,过陕州时,又托人到关中採买了高昌棉的种子,织出来的据说是供品西州煤,要价嚇死人哩。”
    萧弈看著老潘粗糙的手指郑重其事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袋袋仔细保存的种子,袋子上用墨笔写著不同的品类。
    他很满意,点了点头,感慨道:“家有潘老,如有一宝啊。”
    “郎君既然吩咐过,小人怎敢不尽心?晋州的地也买好了,这是地契,请郎君过目。”
    “很好,厚待那些种棉匠人,该开垦、挖渠的地儘快做,爭取来年就种下。”
    “粮食呢?可有带?”
    “有。担心郎君缺粮,余钱买了粟米、黍米各两千余石。”
    萧弈稍鬆了一口气,道:“砦中早没了存粮,近来全凭缴获山贼支撑,你来得及时啊。”
    话虽如此,但这些粮食依旧是不够他支用。接下来要发展,还须筹到大量钱粮。
    他拍了拍老潘的肩,往无人处走去。
    “这批货,卖了之后能有多少钱?”
    “我大概算过,这些货在河东都是最紧俏的,大概能卖到三四万贯,再补些牛羊皮革、狐皮、人参卖往楚地。”
    “你先不急著去河东,就在这榷场,把货卖了。”
    “可这……”
    “听我说,卖了货,拿著钱,自称是中原来的豪商。之后我会在榷场发行债券,每日只发行三万贯,你全买下来。”
    “郎君,何谓债券?”
    “就当是借据吧,会有別的豪商抢在你前面,把当日额度全买了,你再加些钱,把他手里的借据全买走,若有人问为何,你便说,去河东贩货太过凶险,如何比得上这稳赚不赔的生意……”
    老潘先是听得发愣,可好歹也是打理生意一段时间,很快听明白了。
    “这是造势哄竞,引人爭购之法。”
    “你明白就好。”
    “是,吕丑正適合做这事,小人安排他来办。”
    安排妥当。
    数日之后,萧弈便安排好了债券发行之事。
    首先便是借据的防偽,李防就是偽造的高手,对此最有心得,从纸质到印章都用了心思。
    萧弈给的办法则很简单,他让人在券角处添上了阿拉伯数字编码,编码记录在册。
    到了当日,李防拿起一张债券看了,摇头道:“做工精美。可惜,只怕费尽心思,到都来都是白费啊。”
    “明远兄何必言之过早。”
    到了榷场,只见如今愈发热闹。
    萧弈派了官吏,在榷务司立起一块牌子,贴上告示。
    “今汾阳军开垦荒莱、復垦熟田,以裕来年粮储。今发屯田债券,面额自十贯至五百贯不等,岁息五分,期年本利並偿,以屯田所获为质,担保无虞。”
    王溥榷务司中出来看了,略略一想,道:“节帅此法,放在开封或为行,在此处却难。往来经商者,赚的多是十倍、二十倍之利,岂能看得上这税息五分。”
    萧弈拿起一张债券,替到王溥手里,问道:“齐物兄,你若是商贾,行商至此,不会买汾阳军债券吗?”
    王溥摇头,道:“五百贯不是小数目,买这一张轻飘飘的纸。”
    萧弈又看李防。
    李防忽然眼神明亮起来,露出惊讚之色。
    “若担保无虞,按期兑付,我会买,且必须买。”
    “明远,你这是?”
    “齐物兄,你不明白吗?”李防道:“买这债券,所获远不止五分岁息。”
    王溥被这么一问,瞬间若有所悟,笑道:“原来如此,正是因为……它轻?”
    “不错,齐物兄见事晚矣。”
    “商贾往来於河东中原之间,货幣兑换复杂,携铜幣金银长途跋涉,耗费不提,亦不安全,而它不仅可得年息,还省了转运之劳。可只怕,暂时而言,旁人並不信汾阳军能按期兑……”
    “我全要了!”
    正说著,忽听得有人向发行债券的吏员朗声说了一句。
    来的是吕丑,身著锦袍,腰束玉带,大摇大摆走进榷务司。
    “听闻汾阳军发债券,有多少,我全要了。”
    在他身后,十余名隨从把一箱箱钱幣从马车上搬下来。
    萧弈目光微凝,发现吕丑的演技竟然很好,连他都觉得自然而然。
    “怎才三万贯?鄙人愿把这些钱財全部都借给汾阳军垦田。”
    “那便明日再来。”
    “为何?!”吕丑奇道:“自古借钱,只有嫌少,岂有嫌多的?”
    “这是规矩,你若想再买,明日再来。”
    “明日几时?莫等我来了,被旁人先买走……”
    之后,让萧弈有些诧异的事发生了。
    经吕丑这般一嚷,便有商人围过来看热闹,之后,其中有几名商人上前,討要了那债券一看,立即就向官吏询问是否还有债券。
    他们看起来普普通通,穿得也一般,但行事竟颇果断,出手也颇大方。
    “每日三万贯额度,今日已被买走了,诸位可明日再来。”
    “既如此,鄙人可否先交钱,烦请上差记录,明日的债券我先买一千贯。”
    “还有我……”
    萧弈见状,並不觉得自己侥倖,反而佩服这些商人的眼力与决断,因为本就是省时省力、稳赚不赔的生怠。
    当世能走南闯北的,都不是寻常之人。
    他不由看了李防、王溥一眼,道:“明远兄、齐物兄,两位虽是高才,可利益当前,嗅觉还是不如商人啊。”
    李防、王溥同时一拱手,道:“节帅高明。”
    萧弈不由感慨,到当世拚搏了这么多年,终於,身背巨债。
    无论如何,他可以在这小小的三峻山继续开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