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去而復返

      第354章 去而復返
    一条道路从屯留县东北向三峻砦延伸,道路旁,筑起了一个千人冢。
    萧弈从襄垣县归来之后,把沿途所见的骇骨都收集了起来,合葬於此,包括那位孱弱男子的尸身。
    值此乱世,求活而不伤害別人就已难得,此人能於险境中护住许多人的生命、人性,更是艰难。
    萧弈不知他的名字,只听人们都叫他赵先生,是个流落到附近村庄就留下来的教书匠,却不知生平往事。
    千人家前还立了一个石碑,內容由閭丘仲卿根据这段往事写成,既是让世人知道,有人能够在最艰险的条件中不吃同类、团结地熬过来,也让路过的人们知道,汾阳军是真的在招抚流民。
    手掌抚过那粗糙的碑文,萧弈心中希望,它是他立志改变乱世的一个里程碑。
    “若口口相传,许能有更多难民投奔过来。”閭仲丘卿道:“今冬多收容些人手,来年开春,垦好的田亩就能耕种了。”
    “立了这冢,往后这一带將不再是白骨盈野,该有新的气象了。”
    说话间,细猴快步赶了过来。
    “节帅,去潞州的信使回来了。”
    “李兄如何反应?”
    细猴挠了挠头,道:“没有信徉,只托信使带了一句口信。”
    “说吧。”
    “嗯————李节帅说自回去问他,是觉得我收拾不动昭义军中的老骨头与硬茬?没他出手就是不行”。”
    细猴话到后来,有些为难,小声道:“节帅,我看李节师是生气了,怕是认为面子上掛不住。”
    “我知道。”
    “节帅,不必过於忧虑。”閭丘仲卿道:“魏守义乃前任常节帅的旧部,李节帅之所以替换常节师,本就是要清理这些跋扈镇將,节帅杀之,实则有利於李节帅行事;李节师所气恼者,萧节师事先不打招呼,擅杀他名义上的部將,难免面子上抹不开、认为节师有轻视之意。”
    “是啊。”
    萧弈微微嘆息,道:“李兄是敞亮人,此事我该到潞州一趟,向他赔罪解释,想必他会听。”
    “李节帅会听,但,节帅不可如此。”
    “为何?”
    閭丘仲卿道:“节师与李节帅品阶相同,仅因一句话就立即登门赔罪,旁人不明事理,只会道节帅软弱、心虚,自知做错了事。昭义军兵將素来跋扈,一旦认为节师可欺,往后邻地而处,更难制,今既已拔刀立威,诸方观望,岂可收刀回鞘?”
    萧弈问道:“依先生之见,可有良策?”
    閭丘仲卿皱眉思量,道:“如今之计,当由我向李节帅阐明经过,表明节帅的立场与诚意。我有把握熄李节帅之怒气,再助他革襄垣兵制,不仅能消除嫌隙,甚至能使节师与李节帅更为默契。”
    “如此便有劳了,先生此去,不知要多久?”
    “唉。”
    閭丘仲卿微微一嘆,道:“倘若说服李节师之后我立即折返,他该误会我是节帅的说客了。故而,此番离去,恐將有一段时日不能再为节帅效命了。”
    “何至於此?”萧弈以玩笑的语气问道:“閭丘先生莫非待得不舒服,故意找个理由离开?”
    “节帅何出此言?”
    閭丘仲卿立即摇头,感慨不已。
    “三峻山虽小,节帅之前程志向却远大,今此地方兴未艾,节帅以大事託付,我正欲大展拳脚,一展平生所学。此时离开,心中十万个不愿。”
    “那便不走了,可好?”
    “官职所系,我终该回潞州復命啊。”
    “是我考虑不周。”萧弈忙惭愧道:“我当早些向李兄请求把先生调到幕下才是。”
    “节帅若有此心,荣幸之至。”閭丘仲卿一揖,道:“只是,当寻时机。”
    两人对礼,萧弈仿佛能看到闯丘仲卿眼中光亮。
    “只要先生不弃,来日我当亲赴潞州,请先生归来。”
    “节帅厚爱,唯鞠躬尽瘁以报。”
    不论如何,这一次,閭丘仲卿是得回去的。
    但临行之前,他却是把诸事替萧弈安排妥当了。
    “我既去了潞州,便不著急让穆令均离开,此事我来说服李节帅,节帅等我消息即可。”
    “好。”
    “修渠的方略已然成形,浊漳河谷的图纸亦拿到,水文诸事我已招募了擅此事的属僚、工匠,做事皆仔细可靠,节帅可相信他们,若有疑惑之处,可遣人至潞州询问我,左右不过半日路途————”
    如此一番叮嘱,次日一早,閭丘仲卿收拾行装,返回了潞州。
    暂时少了一个得力的幕僚,虽说部分事务有李昉分担,萧弈还是明显感到忙碌了许多。
    好在,修渠之事的规划统筹早已完成,到了落实的阶段。
    他以周行逢为督监,负责管理俘虏施工。
    相比於署理榷税,这个职务明显更適合周行逢,且萧弈麾下唯有他能胜任。
    契丹俘虏们被分散、重编,以小股为单位,开始在山川平原上挖渠翻地,又是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这天萧弈备了马,打算到河谷督工。
    忽地,耶律观音跑出来,一把拦在他面前。
    “何事?”
    “节帅答应过我,替你做了事,便会重用我,说话可还算话?”
    “我自是说话算话。”
    耶律观音道:“那我既然替你办成了榷场,你怎不赏我?”
    “好吃好喝地供著,你还待如何?
    ”
    “我愿统领族人,替你打仗。”
    “眼下並无战事。”
    “那我的族人在做什么,也该由我统领他们。”
    “他们在做农活,你也打算去吗?”
    “当然,我该与族人们在一处。”
    萧弈深深看著耶律观音,直到看得她往后退缩了一步。
    他方才道:“也好,军中信赏,答应你便是。”
    “真的?!”
    “我军律森严,有赏便有罚。你领了赏,若做不好事,便受罚。”
    耶律观音傲然道:“便没有我做不好的事!”
    萧弈遂吩咐,选调一千述律部俘虏,归为耶律观音管辖,负责挖通盘秀山东至吾元的水渠,限时完工。
    耶律观音竟是要求,立下军令状,倘若能按时完工,她要带著这部人屯田,不再劳役。
    “契丹人也能种田?若完不成又如何?”
    “任你处置便是。”
    萧弈任由耶律观音夸口,转头,命周行逢盯紧了这一千人。
    修渠的进展很快。
    同时,萧弈也关注著潞州形势,让吕小二、范超带人去探问,得知李荣借著魏守义之事,整顿了常思留下的几批老卒。
    但接閭丘仲卿归来的时机似乎还没到。
    正与李昉商议此事,忽有牙兵匆匆赶来,稟道:“节师,朝廷派使者来了,已至砦下。”
    “又派使者来了?”
    萧弈有些诧异,问道:“这次来的是谁?”
    “自称是集贤校理王朴。”
    “他?”
    萧弈亲自去接王朴,同时思量著,郭威登基之前就召王朴到幕下当中门使,可见看重他的才干,如今將他遣来,必是要办事,而不只是传话。
    莫非是又送了一个人才?
    如今,汾阳军缺的,只有节度掌书记之职了,王朴倒是合適。
    带著这般心思,到了砦下,远远便见一人下马走来。
    “文伯兄。”
    “如今该称萧太尉了。”
    王朴依旧豪爽,见了礼,笑道:“当今之世,还是立战功升迁得更快啊。”
    萧弈道:“文伯兄莫要笑话我。你此番来,可是陛下有旨意。”
    王朴笑道:“陛下並无旨意。”
    萧弈见他神態,不像是要来当节度掌书记,心中不由好奇,却耐住性子,邀王朴进了砦子,坐定,方才谈论正事。
    “萧郎远在河东,却是搅得朝堂风起云涌啊。”
    “这是何意?”
    “直说吧。”王朴道:“赵尚书回朝之后,称契丹使者出使,此事可是真的?”
    “文伯兄是为了那“契丹使者”而来?”
    “不错。”王朴神情认真起来,问道:“是耶律察割所派遣?”
    萧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思量。
    “陛下对此事很重视,自大周肇建,刘崇一直勾结契丹、倚仗其势,妄图效仿晋祖篡国旧事,祸乱中原。今若能借契丹宗室內乱之隙,巧施谋略、激化其矛盾,令其自相残杀、无暇南顾,则大周便能爭得喘息之机,稳固基业,立定脚跟,再无北顾之忧。”
    王朴说了许多,之后,转头看来。
    “萧郎,那使者此时在何处?我须见一见她。”
    “不敢瞒文伯兄。”
    萧弈开口,坦言道:“其实,那契丹使者,是我安排俘虏假扮的。”
    “什么?!”
    王朴一怔,站起身来,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啊,这是欺君你知不知道?”
    “並非是想欺君,而是想诈一诈河东。”
    “那又何必瞒著赵尚书。”
    萧弈道:“赵尚书软弱、忧惧契丹,若不如此,恐他不能强硬面对河东。”
    王朴眉头一拧,在堂中来回踱步,神色复杂,嘆道:“你让我回朝之后,如何向陛下与诸公交代?”
    萧弈反而问道:“若使者是真的,文伯兄打算如何做?”
    “我有礼物,想要带给耶律察割。”
    “那————他既没派使者来,我们派使者过去,不是一样吗?”
    “萧郎是在与我说笑不成?”
    “不,文伯兄以为,我是如何知晓契丹內情?”
    王朴神色一动,若有所悟,道:“也是,若非对內情了如指掌,安排不出这瞒天过海之计。”
    “出使之事虽假,契丹內情却是真。”萧弈道:“只要与耶律察割联繫上,其余的,还重要吗?”
    “萧郎想得简单了,契丹路途遥远、形势复杂、民风彪悍,对我大周敌意甚浓,遣使前去如何能见耶律察割,並瞒过耶律阮?”
    “还请文伯兄在此间等待些时日,或有分晓。”
    “如何?”
    王朴不由疑惑。
    萧弈道:“实不相瞒,我此前已遣使前往契丹联络述律部人赎俘,算著时辰,也该回来了。”
    “萧郎竟如此未雨绸繆?”
    “只是听了俘虏述说契丹形势,直觉会有机会。”
    “好!”王朴径直点头,道:“若能探得一二情报,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萧弈道:“如此,我安排文伯兄在此歇整,砦中简陋,还望莫怪————”
    之后,两人谈论了开封情形。
    “萧郎能主动將榷税交於朝廷,陛下非常欢喜,常与朝臣称你识大体、不负厚望,本是褒奖有加。但不知我此番归京,是褒奖还是责骂了。”
    ,”
    王朴遂在三峻砦中等著。
    最初两三日,他到处走走看看,偶尔指点一二,看起来颇为自在。但许是眾人都在忙碌,唯独他一人无所事事,他便有些待不住了。
    “萧郎,你派到契丹的使者何时归来?”
    当王朴第三次问这个问题,萧弈不再回答,而是道:“文伯兄若有閒瑕,可否帮我处置些棘手之事?”
    “萧郎但说无妨。”
    先是拿一些关於发展规划的问题討教,王朴侃侃而谈,一一解答。
    末了,萧弈沉吟道:“此外,却还有一桩难事,恐怕唯文伯兄才能帮我。”
    “是吗?何事?”
    萧弈遂把与李荣之间关於榷税、杀魏守义之事说了,也坦率表露了想要调闯丘仲卿、
    穆令均的心思。
    “哈哈。”王朴洒然一笑,道:“这有何难?小事一桩罢了。
    “还请文伯兄赐教。”
    “以我的名义设宴,你与李荣到屯留县见面即可,本就是些许小嫌隙,他是明朗人,当面一说就通。”
    立场、身份不同,能起到的效果也就大不相同了。
    王朴是天子派来的近臣,当和事佬再好不过。
    “多谢文伯兄居中调停了。”
    果然。
    李荣到了屯留县,一个照面,脸色就转为豁达。
    “哈哈,王文伯来了,你我三人又在这河东地界上碰头,今日必要不醉不归。”
    “李节帅,今日萧节帅不仅是为我接风,更是想见你一面。”
    “不必多言!”
    李荣重重一挥手,道:“当邻居,哪有不起爭执的。我在乎榷税那点分润吗?孝敬陛下,该当!不爽的是,这小子处处出风头。”
    王朴道:“世人都避李节帅的大將风头,欺萧节帅年轻,没想到碰到了狠人。”
    一句话,李荣心结尽解,朗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这当哥哥的小气了,我敬萧郎一杯,权当赔罪。”
    “我敬李兄。”
    王朴抬手,道:“李节帅忒小气,惹萧节帅忧虑数日,只有敬一杯酒?”
    “那还待如何?你说。”
    萧弈道:“向李兄要一个人如何?”
    “你若要我新纳的小妾,不成!”
    “不要李兄的小妾,閭丘先生为汾阳军谋划修渠方略,离了他,我实在运转不开————
    “”
    说著,萧弈目光落处,閭丘仲卿已抬头看来,眼中有惊喜、昂扬之色。
    他不由心想,刘备失了徐庶,他却没有失了閭丘仲卿啊。
    当晚月光正好。
    萧弈与王朴、閭丘仲卿在山脚下翻身下马,步行归砦。
    “今日,当多谢文伯兄。”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王朴有些醉意,指点著远处的山川,道:“此间虽小,可谋划河东、契丹之局,我观此山,如观棋盘啊————”
    说著,他拍了拍閭丘仲卿。
    “想必,这也是你一心希望效命於萧节帅的原因。”
    閭丘仲卿一揖到地,带著陶然醉意,道:“王公高见。”
    萧弈见状,心想,若是王朴多留一些日子也好。
    而就在数日之后,他却得到杨昭勍传来的消息,北上契丹的队伍已要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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