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渗透

      五代风华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363章 渗透
    第363章 渗透
    一大早,有车马停在跨院门外。
    “客官,你採买的物件都送到了。”
    “我要的文房四宝在哪?”
    “哦,在此处,客官且收好。”
    萧弈接过那一摞纸,隨手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却写著一首破诗,像是某人练笔之作。
    “昨日北寺静,盐关无夜行。风清人跡少,一路自安寧。”
    他不动声色,吩咐范超、王灵芝,道:“把这些物件归整好。”
    “是。”
    “郎君。”范超忽挠了挠头,吞吞吐吐地道:“小人有事————想要稟报。”
    “隨我来。”
    萧弈並不意外,脸色平淡,深深凝视了范超一眼,以示他知道范超想说什么。
    两人走到了僻静之处,登上了一座废弃的佛塔。
    范超先是沉默著,脸上显出纠结、羞愧之色。
    萧弈等了一会,终於失了耐心,道:“记得当日在麟山,你从树冠中下来,细猴说了什么吗?”
    因这一句话,范超神色大变,倏然跪倒在地。
    “节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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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弈微微一嘆,道:“我知道了。”
    当日,细猴问的是“藏在这里做甚?是河东细作不成?”没想到一语成讖。
    “节帅,我死不足惜,可————”
    范超两次开口,却不敢往下说,末了,重重磕了个头,脑袋砸在地上,发出“嘭”的响声。
    萧弈道:“此时我还容你开口,因你既未让人捉拿我,也未捣了我在沁州的据点,有何话就说吧。”
    “是,我该死,节帅便是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只请节帅允我剖明原由。
    “”
    “嗯。
    “”
    “我的来歷是真的,確是沁、潞边境猎户出身,阿爷、阿兄们被抽丁战死了,我十四岁就入了军中,河东军兵多餉薄,苦不堪言,最重要的是,寄回的军餉养不活阿娘、阿嫂和一家子人。后来,我拼死保护张元徽,当了他手下牙兵,隨他学了许多,又被抽调进了太原军中,本以为能改变命途,没想到不仅没有过好,反而受尽欺凌,谁都瞧不起我。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羞辱,激怒之下杀了人,军主打算问斩我之时,有个大人物正好路过军衙,看了我的履歷,救下了我,问我是否潞州人氏。”
    “谁?”
    “翰林学士,卫融。”
    萧弈没听说过此人,遂留心了这个名字。
    范超道:“卫融下令放了我,又问我家中情况,我还以为他是要重用我,就如实说了,告诉他,我家人都在沁州。结果,他一封信给李廷诲,把我的家人全都控制了,之后,他就派我到汾阳军中当细作。”
    萧弈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请节帅信我,我到了汾阳军中,並未做过什么背叛节师之事。卫融告诉我,到了之后什么都不必做,忘掉身份,很久一段时间內只须一心一意地做事,取得节帅的信任即可。”
    “是吗?”
    “真的,他说,任何看起来好的机会都是陷阱。他还说,眼下他只是步一著閒棋而已,若节帅握不到他出手的时候,那就罢了,可若边境诸將不是节帅的对手,他不至於没有后手。”
    萧弈听了卫融这做派,反而微微一笑,问道:“他就这么確定这一步閒棋有用?”
    “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深。”
    “什么?”
    范超抬起头,喉头滚动了两下,因紧张而声音沙哑,缓缓道:“卫融说,他看我是有才干之人,当能得到节帅赏识。”
    “他倒是会看人。”
    “其实,我是因这一句话,才愿意接下这卖命的差事。”
    这一句话之后,范超脸上的恐惧之色渐褪,眼神沉静了下来。
    他像是不再纠结能不能活下去,喃喃道:“这辈子,活得比野狗都不起眼,还是头一遭听到才干”赏识”这样的词用在我身上。”
    萧弈不语,依旧脸色冷峻。
    范超道:“知晓我身份的除了卫融就是沁州刺史李廷诲,卫融从没有联络过我,但李廷诲时常派人向我打探河东情报,后来,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郭无为,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会害死我,还会连累我的家小。”
    “松交城一战,是怎么回事?”
    “他们藏兵於乌苏隘山谷中,让我不要去搜索那一片山谷,可细猴將军与吕小二还是发现了河东军的踪跡,我就不敢再插手,老实做事。当时我觉得,李廷诲肯定不能和节帅抗衡,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节帅越来越好,河东越来越差,我想真心为节帅效力。”
    萧弈道:“可你当时並未与我坦白。”
    “因我担心家人。”范超匍匐於地,道:“之前,我感激卫融夸我有才,可我想明白了,他根本不曾给过我一官半职,而是挟持我家小让我卖命。恩遇我、
    重用我、提携我,將我视作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的,只有节帅一人!我想报节帅,这心思一日比一日重,无法再像最初时那样冷静了,屡屡露了破绽————”
    “你还知道露了破绽。”
    “这次,节帅到沁州城,我整夜睡不著,想著李廷诲死了,沁州城没有主官,我该去救出家人,之后就可以放心对节帅坦白了。於是摸黑找到了家人被看押的地方,没想到被捉住关押了一夜,之后,董希顏的行军司马杜延韜来见了我。”
    “杜延韜?”
    “是,他说,他翻阅了李廷诲公廨中留下的案牘,知有我这么一个人,称往后由他与我联络。並问我为何会在沁州,我说受命採买铁矿石,因思念承娘,过去探望。”
    “然后呢?”
    “他询问了我一些关於节师你的情报,我说了些大家都知道的,又胡诌了一些,他便放了我,我担心被人跟踪,找了间酒肆待了半宿,確定没有人跟踪,才敢偷偷回来。”
    萧弈问道:“你没有告诉他,我就在沁州城中?”
    “万不敢出卖节帅!”
    范超再次重重一磕头,泣声道:“我不敢,更不愿出卖节师,他们待我如鸡豚狗彘,只有节帅把我当人,我若能做出这种背良心的事,还能当人吗?”
    “捫心自问,我待你也就一般。”
    “我虽大错特错,至少晓得一桩事,在汾阳军中,我不贱。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誓死追隨节师!节帅若不信我,可赶快离开沁城,我会救出家人前去投效,只要到时节帅还能接纳,哪怕只当个小卒、劳役,就是佃户,我也愿活在汾阳军治下。”
    萧弈审视了范超良久。
    一阵沉默,反而让范超涕泪不止。
    “如果,到最后我也没能来投奔,那我必是死了,只请节帅信我这一份忠心。”
    “去告诉董希顏,我就在沁州城中。”
    “节帅!我真的没有骗你。”
    “別紧张。”萧弈道:“去找杜延韜,让他带你见董希顏,告诉他,我就在沁州城中,但他若想知道我的具体位置,需把你的家人交还,等你平安出了城,再將情报给他。”
    “是给他假情报————”
    “不,如实说。你出城后,到乱柳谷,细猴会在那里接应。”
    “节帅,你呢?”
    “不必你操心。”
    “我不能出卖节帅来救————”
    “闭嘴,再把王灵芝带上接应你,这是命令,领命吧。”
    “是。”
    “去吧。”
    范超含泪抱拳,重重一点头,这才退了下去。
    萧弈眼看他的背影远去,环顾这沁州城。
    这一趟来,不仅亲自探勘了沁州附近的地势,对河东民生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接下来,如何號召河东百姓携粮投奔?
    正思忖著,忽见到远处的长街上,张昭敏正带著两个小吏路过,不时与街上的百姓说几句。
    萧弈下了废塔,如巧遇般迎上张昭敏。
    “少府。”
    “郭郎,我正寻你呢。”张昭敏笑道:“今日就隨我去见董节帅,正好州府有洗尘宴,你我正可向节帅献策。”
    “今日吗?”
    “有何不妥吗?”
    萧弈打量了张昭敏一眼,暗忖,这个铜鞮县尉,上任的时日虽然不久,却是有口皆碑的好官,颇得人心。
    想到这里,他遂点点头,笑道:“自无不妥,少府稍待,容我换身衣裳。”
    “好。”
    萧弈转回县衙跨院,耶律观音正在屋中挑挑拣拣那些新採买的物件,脸上笑意盎然。
    “回来了?今天这么早就忙完。”
    “不是忙完了,而是我们该走了。”
    “可天快黑了。
    “趁夜走。”
    耶律观音上前帮他换衣裳,问道:“好呀,那今晚在哪儿过夜。”
    “到时再说吧,我现在先去州府做客,很快就出来。”
    “懂,这次是做客,下次去就是主人了。”
    “聪明,你换一身便利的衣裳,备好行囊,牵马到州府的后门等我。”
    “好,刀要带吗?”
    “不必如临大敌,邻居串门罢了。”
    萧弈笑了笑,整理好一身衣裳,感觉到耶律观音的目光满是讚赏,迈步出门。
    张昭敏已在等著了,满脸希冀的模样,一路上都在说著轻摇薄赋、让治下百姓过得好些的政策。
    萧弈听了,大多时候只是笑笑,偶尔隨口附和两句。
    很快到了州府。
    抬眼看那门楣,萧弈心想,也许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
    他却是多虑了,进了州府,他与张昭敏便被安排在偏院,坐在偏上首的两张案几后面。
    不多时,旁人陆续到了,都是些青袍官员,看来是沁州各县的县官。
    主院那边,热闹非凡,满是武將的吆喝,这边却是颇为冷清,眾人稍作寒暄,各怀心思地坐下。
    “诸位!”
    隨著一声朗笑,有中年男子步入厅中,团团揖手。
    “某乃汾州军行军司马杜延韜,奉节帅之命来招待诸位。还请诸位万莫觉得怠慢,节帅到任沁州,最重视的就是你们这些父母官。只是,今日宴席只是虚礼,並不按官职来排,终究得给阵前杀敌、卖命的將士们面子,武夫嘛,最好脸面。”
    “是。”
    “节帅少不得亲自招待他们,只好由我来款待诸位了。”
    “能见杜司马,也是我等的荣幸啊。”
    眾人纷纷举杯。
    气氛才热闹了些,杜延韜又道:“此外,还有一事需劳烦诸位。”
    “杜司马但说无妨。”
    杜延韜笑意愈浓,声音却沉了几分,道:“今岁朝廷向契丹输纳之岁幣、贡奉,较旧例又增三成。十二州分摊,沁州额內,需上供粳米三千二百石,糯米六百石,绸绢一千四百匹,布二千八百匹,丝绵三百斤,皆有定数;而沁州还有应纳田税、身丁钱米,一千一百石有余、绢八百余匹。此缺额,须在两月內尽数补足。节帅已在陛下面立状,限秋赋前完纳,不得迟滯一日。诸公各管乡厢、里正、户长,务必严督催科,毋使亏额累及全军————”
    “什么?!”
    张昭敏脸色巨变,起身道:“杜司马,此事莫非有误?节帅昨日亲口应允,到任之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如今这般重赋骤加,沁州百姓,还有活路吗?”
    杜延韜笑意褪去,道:“这是朝廷国策、是陛下圣旨,更是对契丹的岁贡,你说有误?”
    “沁州山多地瘠,土薄石硬,一年所產本就无几。这般强征,百姓今冬断粮,又要饿死多少人?”
    “不纳贡,契丹铁骑便要南下打草谷,到时候城破家亡,死的又何止是百姓?你只知怜民,却不知国难,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忧,只会在此空喊体恤,又有何用?”
    “7
    萧弈听他们不过吵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没多大意思。
    相比而言,若人认出自己,那才刺激。
    忽然,他若有所感,转头一看,邻桌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正在凝视著自己。
    萧弈起初不確定,点了点头,待见对方頷首回礼,才確定是被关注到了。
    “小老儿是和川县令,王怀贞,见过阁下。”
    “见过王县令。”萧弈问道:“王县令识得我吗?”
    王怀贞不答,艰难缓慢地撑起身,挪到萧弈附近,抬手一拱,小声道:“无论是否认得,小老儿今日只想留一份善缘。来日阁下若到和川县,小老儿簞食壶浆以迎阁下。”
    听到最后,萧弈不由一怔。
    被认出来了?
    然而,王怀贞说罢,已又挪了回去,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也费尽了精力,昏昏欲睡。
    萧弈深深看了这老县令一眼,再一琢磨,觉得此人可谓老道,有眼力、沉得住气、克制,哪怕发现了也点到为止,留条退路,少做少错。
    再看张昭敏,已吵到激动,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杜延韜终於发了怒,叱道:“张昭敏!你大胆,反了不成?”
    “我————”
    “董节帅到!”
    说话间,隨著牙兵朗声高喊,便是一阵脚步声。
    萧弈隨眾人起身,暗忖不知董希顏是否已得知范超的消息,前来捉自己了。
    “在爭什么?”
    董希顏大步迈入堂中,沉声开口,颇有气势。
    张昭敏忙问道:“节帅,杜司马说要加税,这可是真的?”
    “这是朝廷旨意。”
    “朝廷若对外无骨气,不能庇护一方,对內只知鱼肉百姓,那要这样的朝廷有何用————”
    “少府,慎言。”
    萧弈冷眼看著,见董希彦脸色渐沉,起身。
    他稍稍拍了张昭敏的肩,道:“朝廷纳贡,是必行国策,税赋亦是根基。与其想著抗命不遵,不如想想如何能弥补民生。”
    一句话,立即便吸引了董希顏的注意,他自光看来,问道:“少年郎,你有何说辞?”
    萧弈不紧不慢,侃侃而谈,道:“晋州之战时,契丹出兵相助,纵然兵败,朝廷也当有所补偿,以示诚意,此贡不可不纳。只是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疲弊,依我浅见,朝廷可在输送税贡绢帛之时,顺带多运布匹、茶叶、瓷器等契丹紧缺之物,与契丹互市交易,换取牛羊、皮革。牛羊可补军粮之不足,皮革亦可转售中原,换回粮食,一举缓解百姓困苦。若朝廷无力主持,不妨放开边市,交由民间商旅经营,朝廷只需坐收榷税。如此一来,上不负国,下不虐民,外可安契丹,內可实府库,岂非长久良策?”
    “不错。”
    董希顏微微頷首,沉吟著。
    而萧弈说罢,环顾眾人,却见有人趋步过来,附在杜延韜耳边低语了两声,杜延韜匆匆离开。
    董希顏则终於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来,开口问道:“我观你这法子,倒与周贼萧弈行事路数有几分相似啊?”
    “我正是观摩此贼言行,从中揣度而来的。”萧弈道:“正是师敌长技以制敌。”
    “好!”
    董希顏朗声赞道:“好一个师敌长技以制敌!你叫何名字?是个人才。”
    听得这“人才”二字,看著杜延韜远去的背影,萧弈不知董希顏最后如何挽回顏面。
    一念至此,他反而看了张昭敏一眼,心头浮起一丝丝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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