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高嫁,越高越好

      琅嬅將秦衍晚带去了一间刚盘下来的铺子。
    铺子在东市偏南的一条街上,门脸不算极大,位置也不算极好,但在此处来往的多是女眷和採买的僕妇。
    还未正式掛匾,里头却已收拾得差不多了,柜檯、博古架、里外隔扇都换过一遍,瞧著明净又雅致。
    进了屋后,琅嬅直接命人將一只上了锁的箱子搬了出来。
    箱盖一掀,里头静静摆著几样东西。
    秦衍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有一只白玉镇纸,边角略有磕碰,却是实打实的好玉,和母亲房里博古架上的一模一样。
    那对掐丝珐瑯的小摆件,则是年前才从她屋里收走的。
    再有一只紫檀笔筒,筒身上刻著山水人物,刻工细腻,分明是父亲书房里的。
    她指尖一下攥紧了,声音都有些发涩:“这……这是哪来的?”
    琅嬅看著她,默默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来。
    当秦衍晚看见上头红章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灭了。
    ……这铺子,果真是娘亲的陪嫁。
    “你知道的,我叔叔婶婶从商,我自小跟著学打算盘。来了汴京之后,也不想將这些本事落下。”
    琅嬅轻轻开口,说到这里,想起婶婶的教诲,心头又是一阵暖流划过。
    婶婶说,女子若没有私產,又或是不会打理私產,便永远只能掌心朝上。
    “娘家给多少,便受多少恩,婆家施捨多少,便吃多少气。別小看行商之道,银钱拿在自己手里,就是人最大的底气。”
    若她还是前世那个身在中宫,锦衣玉食的富察琅嬅,未必会將这话听进心里。
    可在融合了王若弗的记忆之后,她却知道,这话再实在不过。
    王若弗心善,气短,偏又耳根子软。她没有害人之心,又极易轻信至亲,因此在王家、在盛府都受气,总有人想要拿捏她,作践她。
    可她为何还能稳稳噹噹地做了那么多年的盛家大娘子?甚至后来被送回老家,也並未吃什么太大的苦?
    就是因为她做到了婶婶教会她的这一条。
    有钱,便能立足。
    有钱,便不至於真叫人逼到绝处。
    因此琅嬅到了汴京,花了些时日摸清楚城中的路数后,便动了重新盘铺子的心思,想拿剩下的银子重操旧业。
    谁知,正撞上了东昌侯府的窘迫。
    她见秦衍晚已明白过来,便也不再绕弯子。
    “若只是寻常小物件,尚可说是下人偷拿出来典卖。可这些东西,分明都在店铺中,跟著店铺一起,转到了我的名下。”
    “没有上头的意思,是做不到的。”
    秦衍晚死死咬住了下唇。
    琅嬅没有再往下说得太深,对聪明人,本就无需说太多。
    她只轻轻说了一句:
    “父母自然都是盼著儿女前程好的,不会真想叫我们落於人后。可有他们最爱的孩子珠玉在前,对我们的期许再如何好,终究是越不过前头那一个人的。”
    秦衍晚没有接话。
    她脑子很乱。
    乱到从这铺子里出来,乱到上了自家马车,乱到回了侯府,仍旧没有理清。
    这一日,她也没去正院请安。
    反正也不重要。
    最近大姐姐又受了寒,母亲照旧宿在大姐姐院里,父亲也陪著。
    至於二哥,则依旧不见踪影,大约还在外头与人斗鸡走狗,荒唐作乐。
    整个偌大的侯府,焦急的焦急,荒唐的荒唐,竟没一处真与她相干。
    秦衍晚便独自去了后花园。
    园子收拾得极好,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样样不缺。
    只是越整齐,越显得空落落的。
    她一个人在廊下坐著,从日头偏西坐到夜色压下来,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琅嬅那几句话。
    没有上头的意思,是做不到的。
    父母最爱的孩子珠玉在前,对我们的期许,终究越不过前头那一个。
    她一夜都没睡好。
    可第二日一早,便抱著个包袱,来了王府,直入照水轩。
    琅嬅见她来,並不意外,只叫玉蝶添了茶,自己坐在小案前,抬眼看她:“想明白了?”
    秦衍晚將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说完,她耳根竟有点发热,实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求人相助,可想到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又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
    “你看看你要做什么,算我入股。”
    琅嬅没急著碰那包袱,只看著她,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秦衍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自己又往下说:
    “还有,你既然想有贤名传出去,这样公然行商,是不是不太好?”
    在勛贵眼中,商贾向来是等不上檯面的。
    琅嬅闻言,只反问她:
    “你可知道京里有多少慈幼院?”
    秦衍晚愣了愣。
    她虽不曾刻意留意过这些,却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姑娘,略一想,还是说:“两三处总是有的吧,谁不知道大娘娘仁德。”
    琅嬅点了点头。
    “以后你我,每月去两次。”
    “冬日赠衣,夏日送粮。若遇上生病的孩子,再添些药钱。”
    秦衍晚眼睛微微一亮。
    “行啊。”
    她往桌边一坐,抱著胳膊,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既能做事,又不耽误名声。
    这样一来,谁还敢轻飘飘拿一句行商压她们?
    她高兴了一阵,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琅嬅,难得有些扭捏:
    “我还想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琅嬅又是不答反问:“你呢?”
    秦衍晚立时撇嘴。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她从前压根没往这处想过。
    她才十岁,若不是昨日被琅嬅一语点醒,她甚至连要为自己物色人选这种事,都没想过。
    毕竟婚姻大事,自古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正经高门贵女,到了年岁,自有求亲的人找上门来,求亲者越多,越说明该女贵重。
    哪有自己去爭,自己去挑的的道理。
    多掉身份,多离经叛道?
    可琅嬅说得对,婚事越是重要,越是该早做打算。
    既然父母眼里,谁都越不过大姐姐去,她就不能只等著他们来替自己谋一门好亲事。
    她既不想久居於大姐姐之下,那自己的婚事,自己不爭,还能指望谁来?
    至於坐等旁人上门……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京城里那些真有兴旺之象的人家的当家主母,哪个又是糊涂的?
    她们择媳,要么图女方家世够好,能有助益。要么图该女子本身有担当,撑得起门庭中馈。
    可这样的人家结亲时,眼睛一定是会往上看的,她和琅嬅都很难被选中。
    至於那些主母糊涂的人家,她们也瞧不上。
    在这孝道压顶的世道里,便是嫁进去了,在这般人家家中,又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所以她才想来与琅嬅探討一番。
    琅嬅静静听她说完,眼里划过一丝惊奇。
    “我原就知道,你总会明白的。”
    她看著秦衍晚道:“只是没想到,你明白得这样快。这么点工夫,便回过味来了。”
    还能將事情想到这份上。
    须知自己可是多活一世的人,又提前知晓全局,可秦衍晚,如今却是个真正的十岁小娘子。
    秦衍晚一下又抬起下巴来。
    “本姑娘从前只是没往这边想罢了。”
    她语气里又带出了那点熟悉的傲气。
    “我学什么都很快的好吗,骑射马球,管家理事,待人接物的规矩,只要我想学,没什么学不会的!”
    琅嬅听著,倒也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声。
    她心里却是认同这句话的。
    原故事里,秦衍晚每一次谋算,几乎都差一点便贏了。
    若非天命不顾,她未必会输。
    想到这里,琅嬅也不再藏著掖著。
    “高嫁。”
    秦衍晚一怔。
    琅嬅又补了一句:
    “越高越好。”
    秦衍晚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父如今已是户部侍郎,放在京中,已算得上是清流里极体面的官职。再往上,还有尚书,还有两府的大相公。
    可清流人家的子弟,总归是要靠科举入仕的。便是最风光的头名进士,也不过是从低品起步,一步一步往上熬,熬资歷,熬圣眷,熬名声。
    这条路,太慢了。
    也太不稳。
    若琅嬅说的是高嫁是字面意思,指的便不是这些清流子弟。
    而是公侯之家。
    这倒也不是不行。
    秦衍晚自己便出身东昌侯府,直到昨日之前,她也一直觉得自家是实打实的高门显贵,哪怕眼下有些周转不开,也总不至於真败下去。
    可真相偏就这样残酷。
    秦衍晚忍不住想,那旁的公侯之家呢,是否也是这般金玉其外,內里早就破败不堪了?
    何况……
    她想起整日与二哥混在一处的那帮狐朋狗友,多的是公侯子弟。
    门第差些的,甚至都不配跟著一起胡混。
    这样一群紈絝,有一个算一个,包括自家二哥在內,都配不上琅嬅。
    家世,並非不能弥补自身之短处,前提是自身不能太短,家世也得是实打实的好!
    所以公侯之上……
    便是宗室了。
    郡王。
    亲王。
    甚至——
    秦衍晚心头猛地一跳,一时间竟不敢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