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没人教过她如何勾引男人

      这一日,赵禎到慈幼院时,孩子们正在院里晒太阳。
    元宝不知从哪里折了根树枝,骑在腿间,正挥得起劲,嘴里嚷著自己將来要做大將军,要去把燕云十六州都打回来,再封侯拜相,叫院里的弟弟妹妹们都跟著过好日子。
    他说得豪气冲天,逗得满院子人都跟著笑了起来。
    连赵禎听了,也忍不住失笑。
    可是笑完以后,赵禎忽然低低嘆了一句:
    “普通富贵的日子就够了。登高任重,反倒多出许多烦愁。”
    这话来得突兀。
    张茂则在旁听得心头一跳,不敢抬头。
    赵禎继续说道:“越高越重的位置,越容不下人有正常的爱恨。喜怒稍显於色,便有人劝,偏爱稍多一分,便有人諫。仿佛做了那位置上的人,连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成了错处。”
    他似乎只是有感而发,又似乎只是想宣泄一番。
    冷不防一旁的琅嬅却接茬道:“规矩存在之初,本是为了秩序,而非灭绝人慾。若人人都各尽本分,便不至於犯大错。不犯大错,便不至於轻易伤人。圣人们创下规矩,本是想让世道变得更好,强者克己,弱者得恤,而不是天下人人都泯灭爱恨,活成一尊尊雕塑。”
    “规矩本身没什么错,循规蹈矩的人也没有错,人之喜恶,便是人之常情,更不是错。”
    她说到这里,略略抬眼。
    “错的是私心重,只拿规矩去要求別人,自己却想胡作非为,从中牟利,还不顾旁人死活的人。”
    赵禎心头微微一震。
    琅嬅却还未停:“对上位者而言,规矩应当是刀鞘。免得自己锋刃太利,伤人太多。”
    “可对寻常人来说,规矩也可以是盾牌,是盔甲。它原就该护著他们,至少叫他们有处说理,有处容身,不至於被人隨意践踏。”
    她说完这一段,自己也静了静。
    而后,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却说不出的灵动,像是春风吹皱了檐下的一池水。
    “喜恶不该轻蔑规矩,规矩,却也不该灭杀喜恶。”
    “你若能平衡这二者,自是最好,可惜我读了那么多书,还未能看到一位圣人,真正將这二者落实……故而,我想到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她冲他眨了眨眼,带著一点近乎怂恿的狡黠。
    “你就偷偷地,把那些叫你高兴,但在旁人看来又於礼不合的事,背著些人去做,不就好了?”
    赵禎先是一愣。
    下一瞬,竟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又极准地,撞在了他心口最柔软处。
    ——
    回到照水轩时,天色已近黄昏。
    洗漱更衣后,琅嬅摆了摆手,屏退眾人。
    静謐的屋里,琅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起赵禎临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知道。
    自己成了。
    原故事里,並未细写这位官家年轻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说他仁厚,无子。
    前面二字倒还好,后两个字,却足够她將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命里有二子二女。
    若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前程,这世上,还有谁比一位无子的皇帝,更適合做他们的父亲?
    后来,她翻了许多史书,又將后世曾读过的书籍拼凑起来,渐渐明白,当下这位官家十有八九便是北宋赫赫有名的仁宗赵禎。
    也知道郭皇后早晚要废。
    而那位以“貌丑不致祸君”闻名后世,几乎成了贤后典范的曹皇后,与她年纪相仿,却还未与李家履行婚约。
    她便真正起了心。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做皇后,必得端庄,必得持重,必得叫满朝文武都挑不出错来。否则,何以母仪天下?
    她上辈子受的是最正统不过的贵女教养,学的是正妻之道。
    对如何做一位皇后,如何节制后宫,如何约束嬪妃,如何在君王盛怒时进言,在天下有变时持重,都能信手拈来。
    却无人教过她,该如何勾引男人。
    可这不代表她不会。
    她只是不屑。
    若她如寻常女子一般,靠歌喉,靠琴声,靠姿色,靠几分含羞带怯去勾男人的心,那样的手段,对付寻常男子或许还有些用,放在帝王身上,便太低,太轻,也太贱了。
    討来的恩宠,註定卑微。
    何况赵禎这样的帝王,身边缺的从来不是温柔,不是体贴,也不是美色。
    史书中的赵禎,以仁为庙號,可见心思纯善。
    狸猫换太子的野史耳熟能详。
    正史中,也不曾否认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嫡母是穿过龙袍的刘娥刘太后,可见其强势。
    生母不得见,生死两皇后……
    这些事件一桩桩摆开来,甭管正史还是野史,细细推敲,这人的性子总归便出来了。
    心肠软,顾忌重,偶有任性,又很快自省。
    既嚮往规矩之外的鬆快,又承受不起彻底挣开枷锁的代价。
    这样的帝王。
    最缺的,便是一个明知他困在规矩里,仍不劝他忍,不劝他认命,还能在不越雷池半步的前提下,替他悄悄开一扇窗的人。
    这般想著,琅嬅眼底笑意愈深。
    他自比笼中鸟。
    她便做那只飞进笼中的蝶。
    叫他看见在那囚笼之中,也有旁的活法。
    做与他一样被规矩束住,却仍能在方寸之间腾挪、迴旋,甚至带著笑意起舞的人。
    可从赵禎临走时那个眼神来看,她做到了。
    眼下距离名正言顺地登上后位。
    就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