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三娘...能做皇后吗?
王若与一个人在屋里盘算著,却不知,她前脚刚走,琅嬅后脚便吩咐玉蝶:“明日便不去慈幼院了,另著人仔细著些大姑娘的动静,还有咱们院子里头的人,你与阿常也多留几分心思。若有人吃里扒外……”
她声音冰冷:“不必留情。”
“是。”
后来的日子,琅嬅更是留意起了王若与的一举一动。
倒也不费多少心思,因为王若与压根也没想藏著掖著,她反而是大张旗鼓地,直截了当地换了个做派。
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非但不再日日与她这个妹妹针锋相对,逮著一点小事便要发作,反倒对她诸多殷勤,不是今日送糕点,便是明日送帕子,抑或是让下人们捧著阵线来与她研究新绣样。
隨王母出门赴宴时,她说话做事也不再那般肆意妄为,而是比从前稳当了许多,便是心里头再不耐烦,面上也都端得住。
偶尔有人当面提起她从前使的那些小性儿,她竟还能做到低头笑笑,自谦一句年幼不懂事。
说:“如今叫母亲日日拘著学规矩,才知从前轻狂,倒是叫婶婶们看笑话了。”
落落大方,洗心革面。
渐渐地,外头竟也开始有了夸她的话。
说王家大姑娘到底是嫡长女,先前不过是年纪小,娇纵了些,如今大了,便也晓得进退了。
王母听在耳里,心中自是满意。
她早就说过,与姐儿从前不过是年纪小,再加上自己疼得太过,才有些不懂事罢了。
如今年岁到了,也不消多做什么,自己便开了窍,果然不愧是她的女儿。
更叫她宽心的是,王若与近来还时常出门。
一会儿说与哪家姑娘约了踏青,一会儿又说要往寺里去上香祈福,回来时眉目舒展,说话也越发柔顺。
王母瞧著,只觉她是当真转了性,也开始有手帕交了。
琅嬅却嗤笑一声。
王若与这种人,能装上一日两日,已是难得。
一连装上这么些时日,还装得这样周全,所图怕是不小。
她不动声色,只將阿常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两句。
阿常是最机敏不过的,一听便明白了,当即荐了个人:“姑娘以为,陈娘子的儿子,宗大郎如何?他如今也是个小掌柜了,外头结识的人多,脑子活络,门路也熟。”
跟著大姑娘的车马暗中跑几趟,並不算难。
琅嬅眼中划过一丝满意,阿常不愧是王若弗身边第一得用人。
忠心耿耿,人也聪明。
“仔细著些。”琅嬅叮嘱:“莫叫她察觉了才好,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不管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回来报我。”
阿常应下:“姑娘放心!”
转身去了。
——
“官家,三姑娘出府了。”
张茂则轻声提醒。
“当真?”
赵禎一听,连忙放下手中奏疏:“给朕更衣。”
张茂则忍著笑:“是。”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慈幼院门口,孩子们嘰嘰喳喳的笑声已透过薄薄木门传了过来,间或还有两声“三姐姐”,赵禎戛然止步,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冠梳,又清了清嗓,方才推门而入。
廊下铺著一张大席,几个孩子围坐成一圈,手边散著竹篾、彩纸和浆糊,正七手八脚地糊纸鳶。
元宝脸上都蹭了道浆,琅嬅半蹲著替他擦,白纱面衣遮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正带著一点无奈的笑。
赵禎心里忽地便轻了一下。
前几日的失落,与淡淡思念,仿佛都消融在了这一眼里。
“李六哥哥!”
孩子们瞧见他了,异口同声地喊,元宝和琅嬅也看了过来,后者眼里带著一丝笑意,向他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得体。
元宝则是直接抱著没糊好的纸鳶跑了过来,嚷嚷著叫他看自己这一只大鹰是否英姿勃勃,等飞上天的时候,是否最是威风凛凛。
赵禎看著那一团乌漆麻黑分不清头也分不清尾的东西,违心应是,结果就是被一拥而上的孩子们簇拥著坐到一边,再也挣脱不得。
他只能一边应付著孩子们,一边拿眼睛不住地往琅嬅那头望。
她在教最小的两个孩子怎么压纸边,一双手白净,指尖也稳。
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还是那么和风细雨,不紧不慢,几个本来正在的吵嘴的孩子,也在她三言两语下,慢慢安静了下来。
好不容易应付了元宝和几个最闹腾的小傢伙,赵禎才抽出空来,好好地看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道:“怎么想著自己教他们做纸鳶,这么多,要做到何时去,不如我让茂则去买些回来?”
这话一出口,他便想咬掉自己舌头。
蠢材,哪有这样没话找话的!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琅嬅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尾微微弯了弯。
“买来的放著没趣儿,纸鳶就是要自己亲手扎了,画了喜欢的样式,飞上天的时候才会高兴。”
先答了他第一个问题,隨后顿了顿,又语带怀念地道:
“我小时候是跟著叔叔婶婶,在乡下长大的。我有两个堂兄,从小最爱带著我玩这些。纸鳶、草编、弹石子,都是他们教的。”
赵禎闻言,倒当真来了兴致。
“乡下?”
他微微一怔。
“可我看你言行气度,倒更像是官眷人家的姑娘。”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甚至带了一丝试探。
琅嬅微微一笑,依旧低头替那孩子压著纸边,坦然道:“李郎君好眼力,不错,生父是有官身。只是我年幼时,他外放任职,去的是偏远地方,我那时候太小,不便同去,便被放在叔叔婶婶家里养了几年。”
“原来如此。”赵禎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叔叔婶婶家是在何处?”
“蜀中,兰溪。”
赵禎动作微微一顿。
蜀中兰溪。
他记得许多年前,王尚书的確曾外放西北。
西北偏远是偏远,可蜀中又哪里算近?
他没再往下问,只將这事暗暗记下。
待回了宫,第一件事便是將张茂则叫到跟前,也不吭声,只睁著一双眼睛望他。
张茂则被看得没有办法,无奈一笑,却不负所望,张口便將琅嬅的底细交代了个清楚。
身为官家身边第一得用的內侍,將出现在官家身边,关係匪浅,或眼看著將要关係匪浅之人的喜恶出身都打听清楚,本就是他分內之事。
何况琅嬅幼时確实长在二房那边,是叔叔婶婶亲手养大的,直到近年才接回京中的事,已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了,打探起来也不难。
为显出他能耐,张茂则便又挑了一些主子不曾相问的內情,细细说了。
譬如王家嫡长女如今已到了议亲的年纪,王夫人近来频频带她赴宴相看,言辞间也曾在外放过话,说什么长幼有序,做哥哥姐姐的亲事未定,她便不会提前为小女儿定亲。
因此,前段时日,王母出门时多带长女,却將琅嬅拘在家里学管家理事,不许多露面。
“官家前些日子去慈幼院,却不曾看见三姑娘,想来也有这层缘故。”张茂则最后道。
赵禎听到这里,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那王家大姑娘的品行如何?”
张茂则略一迟疑,便也照实说了:“前些日子,永昌侯夫人办马球赛,送帖子时越过了王家大姑娘,只给了三姑娘。大姑娘在家里听说后,闹了好大一场,最后……三姑娘也没能去成。”
赵禎听完,顿时瞭然。
永昌侯夫人他是知道的,性子最是爽利的一个妇人,爱憎从来都写在脸上,看人也从不看什么虚的。她若越过王家长女,单请次女,已是摆明了告诉眾人,她只看得中那一个。
可最终三娘也没能去成……
看来王尚书的夫人待两个女儿,並不如表面上那般一碗水端平。
赵禎想起琅嬅提到叔叔婶婶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亲近与鲜活,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觉得心里微微刺痛。
他坐在案后,目光一转,看到了满满一桌的奏疏。
这是他出宫之前在翻阅的,都是请他重立中宫的摺子,看著只觉心烦。
忽然,赵禎心中一动,喃喃出声:
“茂则,你说三娘……能做皇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