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你父亲很懂朕,你也应该懂

      季含漪这两日在为皇上画梅花。
    坐在书房的长案上,案上的瓶子里放著园子里折来的梅花,梅花清香四溢,满屋子都有清香。
    季含漪几回动笔,都找不到心里的那股感觉,她想要草草了事,又担心皇上挑出不满意处。
    可若是认真动笔,她又觉得不值得。
    这种矛盾的心思季含漪已经许久没有了。
    枯枯坐了半上午,浪费她好些时光后,才终於落了笔。
    总之要好好画的,不然又是麻烦事。
    她画了一日,反覆斟酌细看,她得了魏先生指导,画技比从前再上了一层楼,总之季含漪自觉是满意的,隔日让沈肆送进宫去,便觉得交了差。
    可才过了一日,她就被宣召进宫。
    再一次见到皇上,不是在御书房,是在梅园里。
    季含漪去的时候,皇上正站在一颗杏梅树下,季含漪低眉敛目,轻声走过去问安福礼。
    皇上看了季含漪一眼,眉目温婉妇人,在雪地中透出一股冷清。
    他收回视线,开口问:“你觉得杏梅的香气如何?”
    季含漪斟酌字句:“杏梅香淡,却很清冽。”
    皇帝隨意的坐在垫了垫子的石凳上,未理会站在一边的季含漪,又道:“杏梅的香便是这样,你不经意能闻见,仔细去找,却不见了。”
    季含漪不明白这话怎么回,正想著,又听皇上道:“朕小时候住在西三所,那里院子里也有一颗杏梅,没人管,长的歪歪扭扭。”
    “有一年花开的很晚,也是那一年,朕的大哥病死,朕听见哭声,便爬上那棵杏梅偷偷越墙去看。”
    说著皇上看向季含漪问:“你猜朕看见了什么?”
    閒聊的语气,甚至带著股温和,但季含漪却觉得身上生了寒意,觉得忽然冷的很。
    西三所是皇子年幼住的地方,那里的旧事都是宫廷密事,皇上忽然与她提起这些,季含漪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上不是太后的第一个孩子,按著排行来说是第三个,皇上的大哥是在七岁那年死的,死后太子的位置爭了好些年。
    按著顺位应该是二殿下,但二殿下是先帝宠妃的皇子,不算正统,算正统就是二殿下的皇上。
    后来是沈肆的父亲老首辅那一党全力支持皇上,先帝才妥协的。
    这些事情不算秘密,但皇上此刻在季含漪面前提起这些,季含漪不敢乱说话,怕说错一句就被拿罪。
    面前那抹明黄色的衣袍,只让她觉得一股冷酷和肃杀。
    是面前人毁了她的从前,如今她与夫君安安稳稳,他却好似又要毁了。
    季含漪眉目敛的更深,轻轻摇头:“臣妇不知。”
    皇上淡淡道:“那朕告诉你,朕看见那些哭天抢地,平日里对我大哥奴顏婢膝的奴才,一边嚎嚎哭的伤心,一边却又在笑。”
    “那骇人的样子,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过才一月,他们就都有了新主子了,跟在了朕父皇最宠爱的丽妃身边。”
    “所以现在朕每每看到杏梅都会想,对朕衷心的,背后会不会又巴不得朕也死,对朕笑的,低头的时候还会笑么。”
    季含漪听得心头一惶,连忙跪下身去:“陛下天潢贵胄,万岁千秋,无人敢不忠於陛下,敬於陛下。”
    皇上低头静静看著季含漪好似被嚇得脸色苍白的面容,低垂的眉目,精致的髮髻,冷风吹在那鹅黄色的斗篷上,白色狐狸毛將那张脸拢得更加的小。
    他挑眉,微微弯腰虚扶季含漪:“沈夫人怎么嚇成这般?朕不过与你閒话。”
    “起来吧。”
    季含漪看著面前送来的那只手,龙涎香的味道带著一股冷酷的泠冽,在寒冬腊月里显得格外威严。
    她站起身,抬头的一瞬,视线与皇上的对上。
    是一双淡薄的,凉薄的眼睛。
    比沈肆还凉了一分。
    季含漪从未直视过天顏,这是她第一回见到皇上的样子,从前有许多次机会能见,但季含漪都在本能的逃避。
    她自己心底清楚,她不愿去看皇上。
    仿佛逃避这张脸,便可以说服自己不去想自己父亲的事情,自己依然可以在皇权下卑躬屈膝,可以安然的过著自己的日子,不再去想从前。
    但这一刻不经意抬头看去,皇上的面目与她想像中的一般无二。
    身形修长,面容清瘦又锋利,即便这个年纪也不见苍老,还是冷峻俊美的,只是那微瘦的脸庞,凌厉的眼睛,还有那高挺的鼻樑,都透出一股高位者的冷漠。
    这张脸,的確会让人心生畏惧,更何况他穿著明皇龙袍,掌握生杀予夺。
    季含漪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了眉眼。
    皇帝看了看季含漪好似还有些惶恐的面容,又道:“朕与你说这些,並无別的意思。”
    “只是你的梅花太温润细腻,没有朕想要看到的风骨,淡香,安静,肃杀,在爭奇斗艳的梅园里,最终成为朕心上记掛的那一棵的泠冽。”
    “它必然与眾不同,在朕心里,它不需要太完美,朕要的是独一无二的杏梅。”
    “沈夫人,朕希望下回再看见你的画,能够让朕满意。”
    季含漪垂在身侧的指尖在紧张的轻颤,她鼓起勇气道:“还请陛下恕罪,只恐臣妇才疏学浅,画不出来陛下心中的杏梅。”
    皇上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朕在你身上看到了两种性情,一种恣意洒脱,一种循规蹈矩,你与你父亲性情有几分相似。”
    “你父亲也是,朝政上从不马虎,私底下却是有些散漫。”
    “你父亲很懂朕,你也应该懂朕喜欢什么样的杏梅。”
    季含漪有一瞬的喘不过气来。
    她不明白皇帝是怎么能在她面前如此轻描淡写的提起她父亲的。
    她情绪有些难忍,却又在下一刻,又觉得骇人的惊恐往后退了一步。
    只因面前阴影靠近,皇帝忽然站到她身前,鞋尖几乎抵上她的鞋尖,她惊诧的抬头,对上的就是皇上低头紧紧往她看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著凌厉又睿智的审视,一瞬不瞬,好似要透过她的眼睛將她看透,看出她情绪里的一丝裂痕。
    一旦她展露出一丝不甘,恨意与伤心,接著就会被啃咬殆尽。
    让季含漪心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