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镜照营盘无处藏,侧门关落雪中人
飞舟落地的震动顺著脚底蔓延而上,阵法咬合的低沉闷响隨之传来。
苏长安在这阵摇晃中睁开眼。
舱门缝隙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
这光线毫无温度可言,更接近积雪折射天光后残留的惨白。
飞舟停歇后,舱壁上的阵法纹路逐渐暗去。
那层用於隔绝外界法则的禁制正缓慢收拢消退。
一股沉甸甸的威压隨之降临。
这威压与风雪的苦寒无关,更非绝灵法则的侵蚀。
它带著极为明確的指向性从营地上方倾泻而下,企图將方圆数里之內每一寸空间里的灵力波动尽数捕获。
苏长安的神魂核心本能地向內瑟缩,紧紧依附著胸前定魂符散发的白光结界。
舱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洛清雪立在门外,高竖的斗篷领口挡住大半张脸。
她手里抓著一件灰色粗布斗篷,並未开口寒暄,直接將物件掷到苏长安腿上。
“穿上。”
“全身裹严实,特別是头和手。”
“绝不能泄露半点神魂波动。”
苏长安低头端详那件斗篷。
粗糙发硬的布料內衬里,缝合著一层极薄的银色阵纹。
她的手指从阵纹表面滑过,认出这是一种低阶隱匿禁制,足以应付最粗浅的那类灵识探查。
这绝非隨手捡来的凡物。
苏长安没问这件斗篷的来歷,更未打探营地外那股逼人威压的源头。
她靠著舱壁借力站起,半透明的躯体脱离禁制保护的当口摇晃了片刻,隨后勉强站稳。
宽大的灰色斗篷配合兜帽將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银色阵纹贴合著神魂表层运转,灰白色的光膜隨之覆盖上来,將她残破的气息压制到极难察觉的地步。
洛清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並未出言评价,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苏长安迈步跟上。
走出飞舟舱门的那一刻,外界的景象落入眼中。
这处营地的规模远超她的预想。
数十座白色帐篷顺著山势依次排开,帐篷间的碎石通道缝隙里嵌著导引灵力的阵纹,数条清晰可见的灵脉支线藉此向营地中央匯聚。
通道两侧每隔三丈便站著一名背负长剑的白袍弟子,眾人目视前方,站姿与呼吸的节拍严丝合缝。
苏长安的注意力並未在这些人身上过多停留。
悬在头顶的物件吸引了她的视线。
一面巨大的青铜宝镜悬浮在营地上空。
直径逾三丈的镜面正对下方,镜框边缘刻满繁复的古篆符文。
这面铜镜保持著缓慢的旋转,每转过一个角度便投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对著下方展开无差別照拂。
被白光扫过的人员与帐篷连同地面的阵纹,皆在光芒穿透下投射出清晰的倒影。
这些倒影与寻常阴影截然不同。
苏长安留意到弟子走过白光时,地面显现的淡蓝色倒影与其自身灵力属性完全吻合。
可当白光扫过一旁铁笼里的黑色灵兽时,地面的倒影瞬间变为刺眼的赤红,笼子四角的禁制阵纹隨之运转,將里头的灵兽死死扣在原地。
苏长安的脚步停了半拍。
走在前面的洛清雪也停下步子。
她注视著那面青铜宝镜,眼底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巡天宝镜。”
洛清雪压低了嗓音,堪堪让身后的苏长安听见。
“老祖刚赐下的法宝。”
“专门用於甄別高阶妖魂与特殊属性的神魂体。”
“镜光扫过之处,各类灵力属性皆会在地面投射出对应的色彩。”
“妖族血脉呈赤红,天狐一系则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苏长安也不需要听后半句。
天狐本源在巡天宝镜下会显现何种色彩她无从知晓,但那绝对不可能是淡蓝。
她更清楚胸前定魂符的白光结界只能应付常规灵识,根本挡不住这类鉴妖法宝的直射。
李长庚那个老东西连压箱底的法宝都搬出来了。
苏长安揪住斗篷的兜帽往下拉扯,確保每一寸光影都被严密阻挡在外。
灰色斗篷內衬的隱匿阵纹只是最劣质的遮蔽手段,用来对付普通巡查尚可,摆在巡天宝镜面前根本无济於事。
“低头,跟紧我。”
洛清雪迈开大步,转向左侧一条偏僻窄道,有意避开直通营地大门的宽阔主路。
窄道两侧堆砌著运送物资的木箱与大批尚未拆封的灵矿石,过往的弟子寥寥无几,巡天宝镜的白光扫到此处时角度发生偏斜,照射范围遭到大幅削减。
苏长安吊在洛清雪身后半步的位置,將自己的步伐调整到与对方完全同步。
灰色斗篷的下摆在碎石路面上拖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始终低著头,视野里仅剩前方那双白色靴子迈出的稳定步幅。
每当巡天宝镜的白光从头顶掠过,她便能察觉到实质般的探查之力从斗篷外层碾压而过。
银色阵纹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极其单薄,只能勉强將她的存在感压制在微弱残魂的级別,藉此避开镜光甄別机制的高优先级標记。
这份侥倖註定无法长久。
苏长安在心底盘算著巡天宝镜的运转周期。
每旋转一周约莫耗费七息,白光的覆盖面留有三个固定盲区,分別处在营地西北角与物资堆放区后方,还有那处侧门。
洛清雪引领她前往的正是侧门方位。
窄道尽头是一道高达三丈的石墙豁口。
豁口上方搭著简易木棚,两侧分別矗立著一根雕刻灵纹的石柱。
这便是平日仅供弟子外出巡逻与小批量物资进出的侧门,其防御规格远在正门之下。
洛清雪的步子放缓了。
苏长安心有所感。
前方石墙豁口处的灵力流转透著古怪。
侧门的通行区域遭到人为收缩。
一张黑木长桌横在豁口正中,桌面上铺展著登记簿册与几枚用於检测的玉符。
长桌后方端坐著一名男修。
此人身著深灰色执法长老袍服,胸口处绣有金色飞剑纹章。
他长著一张四十余岁的面孔,高耸的颧骨配上深陷的眼窝,两道浓黑的眉毛向下压迫,天生便是一副审问犯人的嘴脸。
一柄暗青色长剑稳稳搁在他的膝头。
元婴期的修为波动从此人身上持续散发,算不上如何霸道,却足以將整座侧门纳入他的监视范围。
四名持剑弟子分列在他身后两侧,眾人手中的剑鞘上皆贴著淡金色符籙,那是专用於激活攻击阵法的引爆符。
洛清雪在距离长桌三步的位置站定。
“赵长老。”
她出声招呼,言辞间不见任何讶异。
那位赵长老並未抬头。
他手持细毫在登记簿上游走,沉稳的笔锋拖著极慢的节奏,有意藉此消磨旁人的耐性。
苏长安垂头站在洛清雪身后,整个人藏在灰色斗篷內部。
她借著兜帽的缝隙窥见长桌上摊开的簿册。
书页上填满了今日通过侧门的人员名卷,最后一行的时间落款停留在两个时辰以前。
整整两个时辰,这道侧门未曾放行过一兵一卒。
赵无极將细毫搁在笔架上,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越过洛清雪的肩膀,直接投向那团灰色斗篷。
审视的目光在斗篷外缘游走了片刻,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洛清雪。
“洛师侄。”
他乾瘪的声音分外沙哑。
“你身后跟著的这位,是什么来歷?”
洛清雪保持著原有的站姿。
她自然垂落的右手,距离剑柄仅剩一拳的空隙。
“路边捡的。”
“极北雪原上的低阶散修残魂,肉身已毁,仅存一缕游魂。”
“依宗门旧例,这类人经侧门登记便可遣散出营,犯不著去惊动主阵。”
赵无极的右眼皮跳动了一瞬。
他並未出声反驳,反倒探手从袍袖里抽出一卷透著金光的帛书,用两根手指捏著边角抖落开来,將正面展示给洛清雪。
帛书上的字跡源自准帝法则的直接烙印,每一个笔画都附带著沉重的灵魂压迫。
苏长安透过兜帽的遮掩,只能看清帛书最下方盖著的那枚印鑑,正是李长庚的私印。
“洛师侄想必是不了解情况。”
赵无极转动帛书的角度,將那些字跡完全袒露在天光之中。
“老祖的法旨昨夜子时便已送达。”
“从今日起,北域主营实行全面戒严。”
“所有进出人员不分尊卑,无论是宗门弟子还是路边捡来的野猫野狗游魂”
他將帛书重新塞回袍袖,单手按住膝头那柄暗青色长剑的剑鞘。
“统统都要在巡天宝镜下照出底细,经由执法堂核验无误后才准放行。”
赵无极的目光再次锁定那团灰色斗篷。
“哪怕是一只飞虫的魂魄。”
“也休想夹带出去半个。”
苏长安隱藏在斗篷下的手指往掌心併拢。
兜帽严防死守著她的面容,银色阵纹依旧在不遗余力地压缩她的气息。
赵无极最后那番话的分量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绝非执法长老在按章程办事。
这是李长庚彻底收紧了罗网。
营地上空的巡天宝镜开启了新一轮旋转,一道白光顺著侧门上方缓缓推移。
光芒率先打在洛清雪身上,地面立刻印出一道清晰的淡蓝色倒影。
光柱继续向后延伸,直逼苏长安的脚底。
灰色斗篷表面的阵纹闪烁了一瞬。
白光擦著斗篷外沿扫过,在地面留下一片模糊的灰色暗影,隨后向远处偏转。
苏长安既未抬头也未曾后撤。
她定在洛清雪身后半步的地方,斗篷遮掩下的半透明躯壳维持著绝对的静止,就连吐纳的节奏也与周遭空气的流转融为一体。
赵无极眯起双眼。
“洛师侄。”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原本搁在膝头的剑鞘滑入掌心,被他横挡在身前。
“带著你的人,去走正门。”
洛清雪挺直了脊樑。
她的视线迎上赵无极的目光,周身那股化不开的寒意成了当下最好的掩护。
“赵长老,她只是一缕残魂。”
“那便更没有破例的余地了。”
赵无极的拇指挑开剑鞘上的铜扣,露出一截暗青色的剑锋。
“老祖的法旨写得明明白白。”
“绝无例外可言。”
苏长安低头立在原地,灰色斗篷的下摆在碎石路面上铺展开来。
她迎著巡天宝镜方向持续碾压的探查之力,承受著赵无极元婴期修为散发的威压锁定,更察觉到了洛清雪脊背上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这扇侧门,今日註定不会为任何人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