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李珠贤

      练习室的镜子总是很诚实。
    灯一开,动作齐不齐、表情稳不稳、呼吸乱没乱,全都照得明明白白。
    李珠贤站在第三排中间,跟著音乐把最后一遍队形走完,汗已经顺著鬢角滑到了下巴。音响一停,空气里只剩下一片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鞋底蹭过地板的细碎摩擦声。
    “先休息十分钟!”
    老师一拍手,几个成员立刻像解放一样散开,有人去拿水,有人坐到地上压腿,有人乾脆直接躺平。
    李珠贤没急著动。
    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长发湿了几缕,贴在颈边,脸上的妆已经有点花,眼神却还是亮亮的。
    快出道了。
    真的是快出道了。
    公司这边最近把她们推得很紧,日程表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拍摄、录音、编舞修正、妆造测试,连练习室里的空气都好像被压缩得比以前更稠。
    明明应该是最兴奋的时候。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的心情一直不算轻鬆。
    她弯腰拿起地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人却没轻鬆多少。
    因为她很清楚——
    她们这个出道,不只是“终於轮到lightsum了”。
    更像是,公司现在太需要一个新故事了。
    而旧故事,刚好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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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珠贤第一次真正认识田小娟,是在(g)i-dle还没出道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都还只是练习生,穿一样的练习服,吃一样的便利店饭糰,晚上练到十一二点,连卸妆都得排队等洗手台。
    可就算是在那样一群练习生里,田小娟还是显眼。
    不是那种单靠脸的显眼。
    是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她和別人不一样。
    写歌快。
    记动作快。
    节奏感好得嚇人。
    rap一开口,连老师都会停下来多看她两眼。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很强的东西——
    像她自己就知道,她以后会出道。
    不是“想出道”。
    是“她知道自己会”。
    这种篤定,对练习生来说,简直像发光一样。
    那时候的李珠贤是真的崇拜她。
    觉得她厉害,觉得她像天生就该站在台上,觉得公司里那些关於“全昭妍很特別”“她是会自己写自己命运的人”的传闻,一点都不夸张。
    她甚至认真想过——
    如果以后能跟这样的前辈在一个团里出道,应该会很帅吧。
    可后来,(g)i-dle真的组起来的时候,她没有被选进去。
    不是差一点。
    是从一开始,就不在田小娟的那条线里。
    那种感觉其实很奇怪。
    你原本崇拜一个人,甚至拿她当努力方向。可有一天你突然意识到,在对方眼里,你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没被放进方案里的人”。
    不是被討厌。
    不是被针对。
    只是——
    不重要。
    那比直接被骂还让人难受。
    从那以后,李珠贤对田小娟的感情就变了。
    说不上恨。
    可也绝不是从前那种单纯的崇拜了。
    (g)i-dle出道之后,她看著田小娟一路往上走,看她写歌、带队、站c位、在舞台上发光,心情越来越复杂。
    一开始是酸。
    后来是冷。
    再后来,甚至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厌恶。
    不是厌恶她的实力。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强了。
    强到把当年那个站在练习室角落里、仰著头看她的自己,衬得特別可笑。
    好像曾经那些“如果能一起出道就好了”的念头,全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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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当(g)i-dle这次因为霸凌风波停摆,公司几乎把整个团一起雪藏的时候,李珠贤的心情才会那么复杂。
    她不是没感觉。
    甚至,她第一反应里是有一点隱秘的快意的。
    就像你盯著一栋永远亮著灯、永远高高在上的楼看了很久,某一天,那灯终於灭了。
    你会先愣一下。
    然后心里冒出一句很卑劣、但也很真实的话——
    原来你也会掉下来。
    这感觉像復仇。
    不是你亲手做了什么。
    只是命运终於从高处拽了对方一把。
    而你,刚好站在下面看见了。
    有几天,她甚至会在深夜练习结束后,一个人坐在练习室地板上刷论坛,看著那些关於(g)i-dle停摆、回归无限延期、公司內部焦头烂额的帖子,心里浮起一种很阴暗的平静。
    她知道这想法不漂亮。
    可她控制不住。
    她太清楚,自己这些年的不甘、羡慕、失落,全都跟那个名字绑在一起。
    田小娟过得太好,她就没办法彻底和过去和解。
    所以她跌下来的时候,李珠贤確实尝到了一点类似“终於轮到我了”的快感。
    可这种快感並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再往后看,就只剩一个“惨”字了。
    团体停摆。
    舆论围剿。
    公司冷处理。
    一个本来站在最前面的名字,被硬生生拖进泥里。
    她再怎么心里有疙瘩,也不得不承认——
    那真的挺惨的。
    而且最讽刺的是,这种惨,不只是田小娟一个人的惨。
    是整个cube现在都在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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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贤阿,你发什么呆呢?”
    旁边有人拿著毛巾走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李珠贤回过神,低低“啊”了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
    成员在旁边坐下,一边擦汗一边小声说:“你最近是不是也听说了?”
    “什么?”
    “管理层的事啊。”对方压低声音,“最近公司不是一直在变吗?企划线、財务线、连楼下那些经常来练习室看彩排的人都换了好几拨。听说上面现在天天开会,连(g)i-dle那边都可能要被处理掉。”
    “处理掉”这三个字,在练习生和新人团成员嘴里,已经是很重的话了。
    李珠贤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也听说了一点。”
    当然听说了。
    最近公司气氛变得太明显了。
    以前那种“再怎么样也是大公司”的底气,最近正在一点点往下掉。艺人也许离董事会很远,离股权变动很远,可人对空气的变化是敏感的。
    经纪人说话比以前急。
    企划组跑来练习室看彩排的次数比以前多。
    连化妆室那边都开始有人小声討论“是不是有外面的人要进来”。
    最夸张的一版传闻,甚至已经传到了她们练习室:
    (g)i-dle都可能要被卖了。
    运营权、ip、甚至后续开发,一起打包。
    拿去换钱。
    拿去还债。
    拿去给新团续命。
    第一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李珠贤愣了很久。
    她本能地觉得荒唐。
    可荒唐完以后,心里又慢慢升起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原来,连(g)i-dle也可以被放到桌上,像一项资產一样被人计算。
    原来,哪怕是田小娟,哪怕是曾经那个在练习室里发光发得那么理所当然的人,也有一天会被拿来討论“值多少钱”。
    这感觉比单纯的停摆、雪藏还让人发寒。
    因为那意味著,公司已经开始不是把艺人当艺人看了。
    而是当作——
    可以拆、可以卖、可以打包、可以抵押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珠贤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她会因为“没被田小娟选中”这件事难过很久,甚至把那种失落髮酵成怨气,发酵成厌恶。
    可现在再回头看,那些练习生时代的小心思,好像都变得很轻了。
    因为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谁没选你。
    而是有一天,你终於快出道了,抬头一看才发现——
    你所在的公司,本身就是一艘正在漏水的船。
    而你和你那些所谓的“前辈”“后辈”,其实都只是船上的货。
    区別无非是,谁现在更值钱一点,谁又更適合先被扔下去。
    “你说……”旁边成员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如果(g)i-dle真的被卖了,会怎么样?”
    李珠贤沉默了一下,低头看著脚边那块被灯照亮的地板。
    会怎么样?
    大概会有人鬆一口气。
    会有人觉得终於有钱了。
    会有人觉得新人团lightsum的运营预算终於保住了。
    也会有人在心里偷偷觉得:
    原来连她们也不过如此。
    可再往深一点想,又会觉得特別荒凉。
    因为这意味著,cube连最后那块最值钱的招牌,都开始准备往外切了。
    “……不知道。”李珠贤最后说。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说明公司已经很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里面那点原本带著“復仇快感”的情绪,已经淡下去了。
    剩下的,反而更像一种疲惫的感慨。
    旁边的人没再问。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老师已经站起来喊人集合。
    李珠贤把喝了一半的水放回地上,慢慢起身,重新走回镜子前。
    镜子里还是她。
    还是那个快要出道的lightsum成员。
    还是那个曾经把田小娟当成偶像、后来又一点点把崇拜磨成厌恶的人。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田小娟的感情,已经又变了。
    不是崇拜。
    不是厌恶。
    甚至也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一种很复杂、很现实的理解——
    原来大家都一样。
    你今天站在上面,不代表明天不会被拿去谈价格。
    你今天快出道了,也不代表你就真的贏了。
    在这种公司里,所谓命运,有时候根本不是自己写的。
    是写在股东结构表里。
    写在现金流预测里。
    写在某个大人物决定“要不要卖”的那一页纸上。
    “珠贤,准备了!”
    “来了。”
    她应了一声,把头髮重新扎好,站回自己的位置。
    音乐重新响起来。
    镜子里,一群还很年轻的女孩再次开始跳舞,动作整齐,表情明亮,像是在用力奔向一个叫“出道”的答案。
    可只有李珠贤自己知道——
    她心里那点关于田小娟、关於(g)i-dle、关於cube未来到底会沉到哪里去的复杂情绪,並没有隨著音乐停下。
    它只是被暂时压到了节拍下面。
    等哪天公司真的把那份“打包出售”的文件摆上桌时,它还会再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