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葡萄柚艾德后遗症
会议散掉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点发暗了。
cube这栋楼一到傍晚,总会进入一种很奇怪的状態。白天那种“公司还在正常运转”的表象慢慢退下去,练习室的灯一间间亮起来,办公室里还有人在敲键盘,电梯一开一合,走廊里时不时有人抱著文件快步经过。
每个人看著都很忙,可谁也不像真的轻鬆。
赵美延从会议室出来,先长长吐了口气。她其实不算累,更多是脑子有点乱。
下午上楼前,她还在心里给自己打过气:稳住,別跳脸,最多冷一点,实在不行就礼貌微笑,心里把对方骂死。
结果这场会开下来,事情跟她排练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新股东不像禿顶老头,中午还请她喝了杯葡萄柚艾德,开会的时候也没摆什么让人火大的架子,甚至比她想像中更懂一点东西。最烦的是,这人居然还长得挺顺眼。
赵美延越想越烦。她这种烦,不是那种纯粹的討厌,更像事情完全没按她预设好的剧本走之后,那种憋得慌的彆扭。她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不喜欢他了,结果现实偏偏不配合。
“欧尼。”
身后传来田小娟的声音。赵美延回头,看见田小娟抱著文件站在门口,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跟刚才会议里没什么区別,仿佛那场会只是她今天行程单里很普通的一项。
“嗯?”
“你的表情太明显了。”田小娟看了她两秒,平静提醒。
赵美延一愣。
“什么表情?”
“脑子里在骂人,嘴上还得装没事的表情。”
赵美延:“……”
她沉默了两秒,还是问:
“我有那么明显吗?”
“有啊。”田小娟点头,“像刚吞了半颗柠檬,又不想让別人看出来酸。”
赵美延差点笑出来,最后还是硬生生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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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先回去吧。”田小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我去一趟製作室。”
“你又去写歌?”
“对呀。”
“你真是……”赵美延一脸服气,“刚开完这种会,你还能写得下去?”
田小娟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还是平的。
“不写怎么办。总不能坐著等別人决定我值多少钱。”
这话一出来,赵美延脸上的那点刚挤出来的笑容又淡了一些。她站在原地,看著田小娟转身往另一边走,心里那股闷气又轻轻翻了一下,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那你別熬太晚了。”
“知道拉欧尼。”
田小娟走了,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赵美延站了两秒,也懒得回练习室了,索性又想去楼下cafe买点喝的。她觉得自己今天这一下午,光靠一杯葡萄柚艾德根本压不住情绪。结果她刚走出去没两步,就看见不远处站著一个熟悉的人影。
高,衬衫外面搭著外套,手里还拿著刚才会议上用过的文件夹,正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盯著里面一排饮料看得很认真,像在研究哪瓶最不容易踩雷。
赵美延脚步一顿。
……怎么又是他。
曹逸森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转头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会,赵美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吗?
第二反应是:不行,掉头显得太怂。於是她只好硬著头皮继续往前走,表情努力维持在一种“我只是正常路过,不是特意来碰见你”的状態里。
曹逸森看著她,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又来买喝的?”
赵美延停在他旁边,故作淡定地看了一眼贩卖机。
“对啊。”
“这次鞋没脏,不需要我赔把。”
“可惜了。”曹逸森语气很自然,“我还以为今天能靠第二杯饮料保平安呢。”
赵美延本来还端著,一听这句,差点没绷住。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
“你这人是不是挺喜欢记仇的?”
“我?”曹逸森挑眉,“我只记得有人中午说谁八成是什么禿顶老头来著。”
赵美延:“……”
空气安静了半秒。很好,她最不想面对的话题,还是被他自己挑出来了。
赵美延耳朵一下有点热,但她是赵美延,她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先认怂。於是她抱起手臂,硬把语气端稳了。
“那是合理推断。”
“合理?”
“当然合理。”她看了他一眼,越说越理直气壮,“公司突然说什么新股东、资本进来、运营重组,正常人第一反应都会以为是老头吧。”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听著就很像老头会干的。”赵美延回答得非常自然,“还得是那种一进会议室就开始讲『从长期看』和『我也是为你们好』的老头。”
曹逸森这回是真笑了。
“所以我不像?”
这个问题確实不太好回答。说像,明显不对;说不像,又有点像在夸他。赵美延想了两秒,最后很聪明地找了个中间答案。
“你比较像……会在当资本之前先把脸顾好的那种人。”
曹逸森听完,低头笑了一声。
“这算夸奖?”
“你可以自己理解。”赵美延一脸矜持,说完抬手点了点贩卖机玻璃,“让一下,我买喝的。”
“请。”曹逸森还真往旁边让了半步。
赵美延扫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瓶气泡水。她今天已经喝过甜的了,再甜下去,很容易让人误会她心情不错。
硬幣投进去,饮料“咚”地一声掉下来。她弯腰去拿的时候,旁边的曹逸森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
赵美延把气泡水拿出来,直起身看他。
“你问我?”
“嗯哼。”曹逸森点头,“从艺人视角。”
赵美延本来想说“你自己不会看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人居然会问这个,有点奇怪。
大多数新进来的资本哪会在意什么艺人视角,他们只会问数据、预算、风险、回报什么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衝上来,呛得鼻腔有点痒,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不怎么样。”
“但也没我想像中那么糟。”
“哪部分不糟?”
“至少你们没一上来就把我们当商品,拿著分成表念得像在盘货一样。”她又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种不太想承认、但又確实承认了的样子,“而且你们是真的有在听小娟的歌。”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已经算挺实话了。她原本根本没打算说得这么坦白。
曹逸森听完,倒也没装出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
“说明第一轮至少没开砸。”他说。
赵美延瞪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自己有可能被砸?”
“知道呀。”曹逸森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中午先请了你一杯葡萄柚艾德,以防万一。”
这句说得太理直气壮,赵美延差点又笑出来。她忍著嘴角,故意冷淡地回了一句:
“原来你中午就已经在做风险对冲了。”
“没办法。”曹逸森看著她,眼里带著一点明晃晃的笑意,“艺人代表情绪波动太大,得先安抚一下。”
“你说谁情绪波动大呢?”
“中午说要给新股东下马威的人,不是你?”
赵美延:“……”
她这回是真的接不上话了。因为中午她確实说过,而且说得还挺豪迈。现在回头想想,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贩卖机里。为了挽回一点体面,她只能硬著头皮往回撑。
“我那是正常防备。”
“理解。”曹逸森点头,“换我也也这样。”
“真的假的?”
“真的。”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水,“一个突然进来接手你们运营的人,换谁都不会立刻喜欢。”
赵美延原本还准备继续懟,结果听到这句,反倒顿了一下。因为这话说得太直球了,直得不像客套,也不像那种“我们以后会努力相处”的场面话。更像是,他真的知道她们为什么会不爽。
这就很烦。
因为一个人如果又会说话,又不完全討厌,还长得过得去,那你想继续纯粹地生他的气,难度就会突然变高。
赵美延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她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行吧。”她终於鬆了一点,“那我也告诉你一个艺人视角的建议。”
“请讲。”
“以后少用『运营权重组』这种说法。”她一本正经地说,“听著很像公司要把我们打包卖去二手市场。”
曹逸森听完,点点头。
“记住了。”
“这么快?”
“因为你说得对。”
赵美延看著他,忽然又有点接不上了。她最怕这种人——你明明想挑他点毛病,结果他居然顺著你说“你说得对”。吵都不好吵。
於是她只能低头喝水。
两个人並排站在贩卖机前,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却也不算尷尬。更像是一种很奇怪的停顿,像刚认识,又已经多说了两句,还都不太想先走。
过了会儿,赵美延忽然偏头问:
“所以你中午真不是故意的?”
“哪件事?”
“咖啡。”她看著他,“別告诉我,那一滴也是你们新股东的什么接触策略。”
曹逸森被她这句逗乐了。
“赵美延小姐,我还没閒到拿一滴冰拿铁做情绪破冰。”
“那谁知道。”她小声嘟囔,“你们资本人不是最会包装成偶然了吗。”
“这倒是。”曹逸森居然还承认了,“但中午那次,真的是偶然。”
他说完,像是想了下,又顺手补了一句:
“不过,认识你这件事,结果还不算差。”
赵美延原本都准备接著吐槽了,结果被这句打得一顿。她握著气泡水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本公主很冷静”的表情,心里却已经在疯狂提醒自己:別多想。这人只是会说话。资本人,最会说话。
於是她非常努力地把话题扭了回去。
“……那是你运气好。”
“可能吧。”曹逸森看著她,笑了一下,“至少没真被下马威砸到。”
赵美延这回终於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笑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语。明明是下来透口气的,结果又站在这里跟他聊上了。这剧情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先上去了。”她把瓶盖拧紧,“再不回去,经纪人要以为我下楼找地方骂你去了。”
“你没骂么?”
“我现在在心里骂的。”赵美延面不改色。
“那就好。”曹逸森点头,“说明关係还没太差。”
赵美延:“……你这人是不是多少有点毛病?”
“可能有一点把。”
“看出来了。”
她说完这句,终於抱著那瓶气泡水转身往电梯那边走。走出去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语气故作隨意。
“对了。”
“嗯?”
“中午那杯葡萄柚艾德,人情我已经还了。”她抬了抬下巴,“下午会议上,我已经很克制了。”
曹逸森站在原地,看著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你可以谢。”赵美延非常大方,“反正我也不会客气。”
说完,她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上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曹逸森还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瓶水,眼里带著一点压不住的笑。电梯门一关,赵美延立刻抬手按了按额头。
完了。
她怎么觉得,这个新股东比她想像中还难对付。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管事。
而是因为——他居然挺会聊天。
而且还总能把她聊得……气又气不起来,烦又烦不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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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美延走后走廊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曹逸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美延这人,跟他原本脑子里那种“女团漂亮门面”的刻板印象,差得有点远。
漂亮当然是漂亮的。而且是那种很標准、很有攻击性的漂亮,走到哪儿都不可能被忽略。
可她偏偏又不是那种只会礼貌微笑、把话都说圆的人。
会炸。
会吐槽。
会阴阳怪气。
但又不是那种真没分寸的刺头。
更像一只看著娇气、其实脾气不小的兔子。
你要真惹她,她能当场给你亮爪子,跳起来挠一下你的膝盖。
可你要顺著她一点,她居然又会自己把刺收回去一半。
挺有意思。
曹逸森想著想著,忽然觉得心情都跟著放鬆了一点。
他本来是下楼透口气的,结果这口气没透成,反倒在kiosk前跟人聊出了一点新乐子。
“……挺可爱。”他低低笑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也往电梯那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