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心病

      林娘子的话,如同冰锥坠地,砸得满室死寂。
    桂嬤嬤听著听著,脸色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终是忍无可忍,戟指怒斥:
    “你这村妇!满口胡唚可要过过脑子!我家夫人腹中日渐隆起,月事断绝,前些时日更是呕逆茶饭不思,这若不是怀胎,还能是什么?!”
    她越说越激愤,唾沫横飞:
    “老爷得知夫人有喜,欢喜得几日都合不拢眼,闔府上下谁不盼著这小主子降生!自从……自从大小姐……”
    她猛地剎住话头,惶急地瞥了一眼床上瞬间僵直的身影,硬生生扭过话锋,
    “……夫人这是年岁大了,供养胎儿辛苦,才显了憔悴!请你来是为安胎进补,你倒好,红口白牙竟敢咒我家夫人,咒这小主子!你……”
    “够了!”
    一声嘶哑却尖厉的喝断,从床帐內迸出。
    陈夫人竟强撑著坐了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泛白。
    她死死瞪著林娘子,浑浊的眼中燃著偏执的火焰,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庸医!你凭什么……凭什么说我的孩儿不在?她刚刚……刚刚还在踢我!你凭什么诅咒她?!滚!给我滚出去!”
    林娘子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控,只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上次来,是这般说辞。今日来,还是这般说辞。”
    她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陈小姐,语带讥誚,
    “既然次次都认定我是庸医,陈小姐又何必三番两次,將我这庸医请来,自討没趣?”
    这句话成了压垮陈小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冰凉的手攥住林娘子素色的衣袖,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朝著床榻哭喊:
    “娘!求您別再骗自己了!您看看您自己啊!”
    她声泪俱下,
    “您腹涨如鼓,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是没有大夫说过您无孕,可只有林娘子敢对您直言!”
    “她说您这是气鬱血滯,痰瘀互结,腹中胀满非胎,乃是『气鼓』之症啊!”
    “您不信她,可我偷换了您平日吃的药,煎了林娘子上回开的方子……您吃了,那两日是不是能稍进饮食,腹胀也轻了些?”
    “娘!那是林娘子的药起了效!求您信她一次,就信女儿一次吧!”
    跪在一旁的丫鬟也磕下头去,泣不成声:
    “夫人明鑑!小姐为了偷换药方,被老爷发现后关了许久,今日是拼著受罚偷跑出去请的人!小姐一片赤心,天地可鑑啊!”
    陈夫人怔怔地看著跪在冰冷地上的女儿,看著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和单薄颤抖的肩膀,一阵尖锐的心痛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可下一刻,手掌滑落,再次抚上那微隆的腹部。
    她的手抚上腹部时,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她突然低低唤道:
    “孩儿……我的孩儿……”
    似乎只是一瞬间,她的思维瞬间回笼,目光又看向了跪在地上哭求的小女儿。
    剎那间,似乎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她眼中的悲痛被一种更为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不……不……”
    她摇著头,眼神涣散又凝聚,猛地挥手,將床边小几上的药碗狠狠扫落!
    “哐当——!”
    瓷片碎裂,褐色的药汁泼溅一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
    她嘶声力竭,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
    “我有孕!我的孩儿就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她!谁也不能把她夺走!”
    “赶出去!把她们都给我赶出去!”
    桂嬤嬤如梦初醒,连同几个健壮僕妇一拥而上,不顾陈小姐的哭求拉扯,几乎是硬生生將林娘子和唐玉推搡出了內室。
    厚重的门帘在她们身后“唰”地落下,隔绝了內里崩溃的哭喊与哀求。
    门外,林娘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她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被扯皱的衣袖下摆,带著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
    然后,她抬眼,看向一旁的唐玉,目光里淬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早已料到”的漠然。
    好似在说,看吧,就是这样。
    如今你可知道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冷哼一声,从唐玉手中近乎夺过药包,语调冰凉:
    “文玉姑娘,可看『清楚』了?”
    见唐玉抿唇不语,她又从鼻间逸出一声嗤笑,
    “还杵在这儿作甚?等著主人家备轿相送么?”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
    唐玉望著那背影,先前盘旋在心头的疑云骤然被狂风吹散。
    原来,林娘子口中的“高门贵妇的病”,並非指病症多么奇诡难治。
    而是指这深深宅院里,有些东西被看得比命还重要。
    比如一个能“冲喜”的子嗣盼望,比如家族的体面光鲜。
    或许……还有別的什么……
    唐玉回想起陈夫人刚刚轻抚肚子时的神情。
    她不由得心生疑惑。
    作为已经生育过的妇人,会分不清自己是否有孕吗?
    还是说,她也只是因著某些事,欺骗自己罢了。
    想到此处,唐玉不再犹豫,抬步朝林娘子离去的方向追去。
    “林娘子,请稍等!”
    林娘子脚步未停,只侧过半边脸,讥誚道:
    “怎么?还不死心,要回去自取其辱?今日我便教你一课,別人的家务事,莫要指手画脚,否则,里外不是人!”
    唐玉知道,林娘子不只是让她不要插手陈府的事,也是在敲打她今日插手她决定的事。
    唐玉在她身后停下,垂首,姿態恭谨:
    “今日是文玉僭越,激怒娘子,林娘子训诫的是。文玉低头受教,是应当的。”
    “如今这陈夫人,不认可娘子的诊断,娘子心中有气,也是情有可原。”
    唐玉顿了顿,抬头望向林娘子,目光清明,眼神恳切,
    “可……陈夫人终究是病入膏肓,正等著娘子救命,若我今日这片刻低头,能换得陈夫人一线生机,文玉觉得……值得。”
    林娘子背影似乎凝滯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赶她,只冷冷丟下一句:
    “隨你。”
    脚步却是不再急著离开了。
    唐玉心中微定,转身走向迴廊另一侧。
    陈家小姐正倚著朱红廊柱,肩头无声地剧烈耸动,压抑的抽泣破碎在风里。
    唐玉缓步走近,从袖中抽出自己一方乾净的素帕,轻轻递到那只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小手边。
    “小姐,”
    她声音柔和,像晚风拂过檐下铁马,
    “您今日甘冒大不韙,也要为母亲求得一线真言。这份赤子之心,苍天可鑑,夫人……终究会明白的。”
    陈小姐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向她。
    唐玉迎著她的目光,语气恳切,字字清晰:
    “只是,夫人如今之症,身病易治,心病难医。那鬱结於五內、盘亘不去的『结』,恐怕远比腹中之『胀』,更要沉重千钧。”
    “不找到那『结』的源头,纵有良药,也难入奇经八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