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多谢

      “安儿——!!!”
    一声悽厉到变了调的哭喊响起。
    陈夫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又因虚弱踉蹌欲倒。
    她不管不顾,一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几乎抠进木头,另一手胡乱扶住桌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跌坐在地的小女儿身边。
    “吐出来!安儿!快吐出来——!”
    她颤抖的手带著冰凉的绝望,强行掰开女儿的嘴,手指不管不顾地往里抠挖,想要掏出那枚可能致命的药丸。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安儿……我的安儿……你別这样……別嚇娘……寧儿已经走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若也离了我……娘还怎么活……娘还怎么活啊!!”
    陈佑安被她抱在怀里,感受到母亲剧烈颤抖的身体和冰凉的泪水。
    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母亲颤抖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唐玉。
    她看到唐玉脸上的確有惊。
    但惊之下,並无惧。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甚至对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陈佑安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她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还在她嘴边徒劳抠挖的,冰冷颤抖的手,將它缓缓拉下,然后,贴在了自己平稳跳动的心口。
    “娘,”
    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带著一种抚慰的力量,
    “我没事。您摸摸,心跳得好好的。”
    陈夫人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看女儿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安抚的脸,又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唐玉和林娘子。
    唐玉虽面有忧色,却並无惊慌。
    林娘子更是抱著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冷淡。
    电光石火间,陈夫人全都明白了。
    那枚能“验明正身”、能“决生死”的“九转固胎丸”……是假的。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做给她看的戏。
    一场逼她面对真相的戏。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癲狂、所有的恐惧和支撑,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她鬆开了女儿,缓缓地、佝僂著背,將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著,终於发出了一声悲慟到骨髓深处的嚎哭。
    那哭声里,有幻梦破碎的绝望,有对长女刻骨的思念,有对自己长久自欺的羞愧,更有劫后余生,险些亲手將小女儿也推入险境的,灭顶般的后怕与庆幸。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痛哭,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持续不断的呜咽。
    她没有再提一句“怀孕”,没有再提“姐姐回来”,只是死死攥著小女儿的手,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真实的浮木。
    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了白。
    林娘子这才上前,再次诊脉、开方、施针。
    银针落下,陈夫人身体微微颤抖,却不再抗拒。
    汤药煎好,陈佑安一勺勺餵下,她也顺从地吞咽。
    直到药力发作,陈夫人终於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手却依旧紧紧攥著女儿的衣角。
    陈佑安轻轻掰开母亲的手指,为她掖好被角,这才拖著虚浮的脚步,將唐玉和林娘子送出內室,一直送到二门外。
    暮色已深,檐下灯笼的光晕昏黄。
    陈佑安先对著林娘子,端端正正、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林娘子,”
    她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字字恳切,
    “今日多谢您。多谢您不计前嫌,肯再来这一趟,救我母亲。”
    “待我母亲病体康健,我父亲……定会亲书匾额,奉上诊金,以谢慈幼堂活命之恩。”
    “我陈佑安,此生也必铭记您的大德,凡有能效力之处,绝无推辞。”
    林娘子垂眼看了看她,脸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微微鬆动了一瞬。
    她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淡:
    “医者本分,拿钱看病而已。不必如此。下回看诊,在三日之后。”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上了候著的青帷小车。
    唐玉也欲告辞,刚转身,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文玉姑娘留步。”
    唐玉回头,只见陈佑安仰著脸看她,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澄澈而坚定:
    “姑娘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陈佑安没有鬆手,反而將她的手握紧了些,指尖冰凉,带著小心翼翼的探寻:
    “你只告诉我你叫文玉,在慈幼堂当差。可我还不知……你家住何处?”
    “家中……境况如何?若日后想寻你说话,或是道谢,该往何处去寻?”
    唐玉微微一笑,坦然道:
    “我如今在东城武定街附近的建安侯府当差,在老夫人跟前伺候。”
    陈佑安闻言,握著唐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丫鬟?你……还未脱籍么?”
    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天真的衝动,
    “我、我还有些私己银子,若你需要,可以先拿去赎身!你赎了身,若不嫌弃,可以来我家!不是做丫鬟,我、我当你是姐姐……”
    唐玉失笑,心里却是一暖。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陈佑安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
    “二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脱了奴籍,是良民了。如今在侯府,是老夫人怜惜,给我一份正经差事,並未签身契。”
    “老夫人待我极好,慈幼堂那边,也是得了老夫人首肯才去的。”
    陈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话有多唐突,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可很快,她又抬起眼,眼里闪著希冀的光,那光怯生生的,却异常执著:
    “文玉姐姐……那、那我往后……可以常去慈幼堂寻你说话么?我……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唐玉看著她,心中微软。
    她抬手,轻轻拂开陈佑安额前一缕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温声道:
    “自然可以。慈幼堂白日里大多有人在,二姑娘什么时候想来,我都欢迎。只是我上午通常需在府中伺候,午后才能过去。”
    陈佑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得旁边马车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哼”声。
    是林娘子在催了。
    陈佑安这才恋恋不捨地鬆了手,小声道:
    “那……姐姐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唐玉頷首,转身上了马车。
    坐定后,她掀开车窗旁的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陈府门前的灯笼光下,陈佑安带著丫鬟僕妇依旧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望著马车方向。
    单薄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小,却又透著一股歷经劫难后,顽强挺立的力量。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
    唐玉一直望著,直到那道身影隨著车行转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轻轻放下了帘子。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闻轆轆轮声。
    半晌,一直闭目养神的林娘子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嗬!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制出那等『有孕则安,无孕立毙』的九转保胎仙丹来。”
    她眼皮掀开一条缝,斜睨著唐玉:
    “反正,我这等凡俗医婆,是没这本事的。”
    唐玉闻言,唇角微弯,转头看向她,眼里带著瞭然的笑意,语气轻鬆:
    “我知道林娘子您医术通神,自然也制不出那等唬人的物事。”
    “所以啊,那话是我胡诌的。若今日陈夫人真较起真来,或是事后陈御史怪罪,您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林娘子这才正眼看向唐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今日这事,虽被你歪打正著办成了,可也耗费了这许多时辰周折。”
    “若日后家家高门內宅的『贵恙』,都需似这般抽丝剥茧、连哄带嚇、还得搭上个不怕死的小丫头演上一出……”
    她话音未落,唐玉已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青色小钱袋,轻轻放到了林娘子併拢的膝上。
    林娘子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钱袋,入手的分量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捏了捏,又就著窗外掠过的微弱光线,快速掂量了两下。
    觉察到分量,她微微撅起嘴,目光悄摸地瞥向了唐玉。
    “林姐姐辛苦,”
    唐玉笑眯眯的,也晃了晃自己手里一个小钱袋,
    “喏,这是陈家给的轿马金与诊金,您收好。我这份『跑腿说和』的辛苦钱,可也没落下呢!”
    她看著唐玉轻鬆的笑顏,又掂量著手里的钱袋。
    更多想要敲打讽刺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口,只是安分地靠在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