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月光无声

      屏风后的江凌川听到此言,一直微闔的眼睫,缓缓睁开。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间的浊气。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
    唐玉与堂內眾人简单道別,坐上了那辆熟悉的青帷小车。
    车轮碾过被雨水洗净的石板路,轆轆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车子在建安侯府侧门停下。
    老车夫卸了车,正要將马往车马棚牵,唐玉却轻声叫住了他。
    “老伯,劳您稍等片刻。”
    她从袖中摸出一角约莫五钱重的碎银,塞进老车夫粗糙的手心,
    “我与老夫人回过话,还要再回慈幼堂一趟。”
    老车夫一愣,借著门房灯笼的光看了看手中银子,又看看唐玉平静的脸:
    “咦?文娘子怎么又要回去?可是那边还有什么事没料理完?”
    唐玉眸子微垂,避开他疑惑的目光,声音平稳:
    “是,今日堂里事多,还有些活计……怕是要赶个夜工,兴许就在那边歇了。”
    她顿了顿,又摸出一角银子递过去,
    “明日卯时正,还得劳您去慈幼堂接我。这是明早的车资,您一併收著。”
    这两角银子,已抵得上老车夫半月辛苦。
    他虽觉奇怪,但银子实在,又知这位文玉娘子是老夫人跟前得脸、又在慈幼堂管事的,行事自有分寸,便不再多问,將银子仔细揣好,连连应下。
    唐玉转身进了府,径直往福安堂去。
    老夫人已卸了釵环,正由小丫鬟伺候著烫脚。
    见唐玉回来,老人家面露慈色:
    “回来了?慈幼堂今日可还顺当?”
    “回老夫人,一切都好。”
    唐玉行至近前,接过小丫鬟手中的布巾,自然地为老夫人擦拭脚上的水珠,语气如常,
    “只是今日病人多了些,有份明日要交付的药散还未分装完,怕是得赶一赶工。”
    “奴婢想著,来回折腾怕误了时辰,不若就在慈幼堂后厢將就一晚,明早再回来服侍您起身。”
    她语气温顺,理由充分。
    老夫人听了,只当是慈幼堂寻常忙碌,並未起疑,反而有些心疼:
    “既是急诊病人多,忙乱些也是常理。你既是我打发去帮忙的,也不必如此辛苦,那些碾药、分装的粗活,让堂里药童去做便是。”
    “明日早上你也不必急著赶回来,我身边人多,你且歇足了精神再说。”
    “谢老夫人体恤。”
    唐玉垂首,替老夫人掖好被角,又细心检查了窗扉与烛火,这才悄声退了出来。
    看来,江平尚未派人回府详报,或是消息还未传到內宅。
    老夫人並不知道她那孙子此刻正躺在慈幼堂的诊床上,旧伤发作,动弹不得。
    这样也好。
    唐玉想。
    些许伤痛,何必惊扰老人家清静。
    她再度乘上小车,回到了慈幼堂。
    这次,她让老车夫径直绕到了后门。
    守在后院烧水房的老婆子见她去而復返,很是惊讶:
    “文娘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堂里今夜有郭医师和刘医师的徒弟值夜,人手尽够的呀。”
    “不是。”
    唐玉摇头,
    “白日陈把头订的那批癘气散还未分装妥当,明日下午他就要派人来取,今夜需赶出来。嬤嬤,后厢可还有能歇脚的空处?”
    “有是有,就是给值夜医师和留观病人备的那几间,褥子怕是有些旧了……”
    老婆子打量著她,“要不,我给你换床新的?”
    “不必麻烦,有处歇息便很好了。”
    唐玉温声拒绝,状似隨意地问,
    “今日留堂的两位病人,可都安顿好了?”
    “正要挪呢!”
    老婆子朝前堂努努嘴,
    “刘医师的徒弟说,那位爷背上刚换了药,需得再静臥片刻,方能移动。”
    “约莫再过半柱香,就能移到后厢甲字號房了。那小娃子和他娘安置在乙字號。”
    唐玉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便往一旁的製药间走去。
    製药间里还残留著白日烘烤药材的余温与混杂的药香。
    她熟门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大罐,里面是研磨好的细腻药粉,又搬来一摞待用的小陶罐,將它们齐齐放在离著递药窗口不远的一个矮柜上。
    那里,恰好有一线余光从前堂透入。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就著矮柜,开始用小银勺將药粉仔细地分装进小罐中。
    每勺分量都需一致,这是慈幼堂的规矩。
    从这个角度,透过那扇半开的递药窗,她能清晰地看到前堂的一角。
    夜色已深,堂內只留了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柔和。
    那道素麵屏风已撤,但她也只能看到男人一侧的臂膀。
    她看到他安静地伏在榻上,赤裸的肩背覆著一层顏色深沉的药膏,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他侧著脸,朝向另一边,唯有背脊隨著呼吸平稳而缓慢地起伏。
    江平坐在床尾一张小杌上,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强撑睡意。
    万籟俱寂。
    只有夏夜不知疲倦的虫鸣,在窗外唧唧作响,反倒將这医馆深处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仿佛能吞没一切杂音。
    唐玉手中的银勺起落,药粉沙沙落入陶罐,声音细碎规律。
    在这重复的动作中,她那自下午见到他昏迷不醒时便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一点点沉淀,平復下来。
    可有些念头,越是安静,越是无处遁形。
    他竟痛到晕厥……
    银勺几不可察地一顿。
    若他当初受家法后,自己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寒梧苑,日夜悉心照料,汤药饮食无一不经心,时时提醒他忌口、勿动怒、少劳神……
    他那伤,是不是能养得好些?
    至少,不至於拖到如今这般,稍稍受寒饮酒,便如堤坝溃决,引发如此凶险的急症?
    又或者……正是因为自己的决然离去,他事后不安愤恨,才到了如今的旧伤反覆,终成沉疴?
    心尖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指尖一颤,勺中药粉便簌簌洒落了些在罐外,在深色的柜面上染开一小片突兀的苍白。
    唐玉盯著那点散落的药粉。
    她静静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地將那点药粉抹去,不留痕跡。
    重新舀起一勺,稳稳噹噹地装入罐中。
    就算……真是如此,又能怎样?
    她垂下眼帘,看著罐中渐渐盈满的白褐色粉末。
    路,是自己选的。
    既已走出,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缺人照料?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如果”,想来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罢了。
    更何况……她捏紧了手中的小银勺,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之间,早在那二十三鞭落下之前,本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更是云泥殊路,再无可能。
    她又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次,气息平稳了许多。
    是。今夜去而復返,除了这未完工的药散,也因为心底那份难以平復的波澜。
    她需要这远远的看顾,来確认他已无碍,也是亲手按下自己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惊悸。
    但,不平静归不平静。
    她不会,也不能,再凑到他眼前去惹眼。
    牵扯不清,徒惹厌烦。
    这不是他对自己说的吗?
    唐玉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专注於手中的银勺与药罐,动作恢復了之前的稳中有序,一下,又一下。
    偶尔抬眼,望向堂中那人,观察他的状態,但也仅此而已。
    深夜静謐,屋外,只有月华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