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突破设想

      意识世界里,没有昼夜之分。
    陆久与那名麻衣男子交手已不知多少回合,拳掌起落之间,赤练锁金手的每一次运转都比先前更纯熟一分。
    这种切磋,和独自闭门修炼截然不同。
    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步踏前,每一次劲路迴转,都带著最直接、最锋利的实战意味。
    陆久越打越明白,焚如要术之所以霸道,不仅在於火劲炽烈,更在於它从来不讲退让。
    一旦出手,便要抢先,便要把对方所有变化都逼进自己的节奏里。
    按理说,能在这样的交锋里不断揣摩、不断精进,本该是一场难得机缘。
    可渐渐地,陆久却察觉到一丝不对。
    因为这麻衣男子,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更像一具只知战斗的机器。
    陆久每多掌握一分火意运转,对方的攻势便立刻隨之提升一层;陆久施展出新的变化,对方便以更老辣、更狠厉的方式原样压回来,甚至反过来將那一式的真正杀意打给他看。
    这种感觉,起初只是压迫。
    到后来,却逐渐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困锁。
    轰!
    又是一记赤练锁金手正面碰撞,赤红锁链般的火劲在半空绞杀撕扯,陆久才刚借势后退半步,那麻衣男子已欺身而上,肩撞、肘压、掌锁一气呵成。
    火意层层叠叠压来,根本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烈焰灼烧之下,四周的灰白空间都像被映得发红。
    陆久额角已见细汗。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心神开始感受到一种近乎无尽循环的疲惫。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確能学到更多,可问题是这片意识之境,似乎根本不准备让他主动脱离。
    就在他再一次被麻衣男子一掌逼退,胸口火气翻腾之际,一道声音,忽然极轻地传了进来。
    “佛友。”
    那声音清清淡淡,像隔著水雾传来,初时几乎听不真切,可落入耳中时,却又异常分明。
    陆久动作微微一滯,隨即下意识回了一句:“是居士。”
    远处那道声音似乎安静了一瞬。
    隨后,谢韞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著几分难得的无奈:“这次我们算是遇到大麻烦了。”
    陆久一边抬手接下麻衣男子一击,一边淡淡道:“的確有麻烦,我们应该是意识被困在这了。”
    陆久到现在,也是察觉问题。
    “居士如今情况如何?”
    “我也暂时无法离开这片意识之境,不过,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陆久侧身避开麻衣男子一道火掌:“什么办法?”
    “把我这具身体的主导权,短暂交给体內另外一面。”
    陆久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谢韞所说的另外一面是什么。
    她体內与魅功同生、几乎可称魔化人格的另一重自我。
    若將那一面释放出来,的確有可能在现实之中强行挣脱无字碑与九鼎带来的束缚。
    陆久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心念转动间,已隱隱跟上了她的思路。
    若谢韞能以自身另一面破局,那么自己……未必没有类似手段。
    只是他的情况,与谢韞又有所不同。
    昔日陆府一战,他藉助突破卡,曾唤出过战斗佛尊者的投影。
    那道投影在战后本该消散,可后来修行无妄成法时,陆久却分明察觉过,在那尊佛相深处,还藏著另一张面孔。
    一张邪异的面孔。
    那並不是真正独立的人格,却像一团一直潜伏在识海深处的影子。
    它不曾真正现身,也不曾完全消失,只是始终盘踞在某个极深的角落,像在等待,又像在注视。
    鬼禪六断,就是他的武学,陆久甚至学会第一式,无妄成法。
    陆久先前一直刻意不去碰它。
    若这片意识之境真是个牢笼,若眼前这麻衣男子只会把人一层层困死在参悟之中,那么想破局,就不能继续只靠自己眼下这点清醒与耐性硬熬。
    想到这里,陆久再度挡下麻衣男子一掌,脚下不退反进,赤练锁金手轰然打出。
    火劲撞开的剎那,陆久借势后掠,与对方拉开一点距离。
    四周灰雾翻涌,火光浮沉。
    麻衣男子依旧无悲无喜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等著他继续出手的石像。
    而陆久,则在这一刻彻底定下了念头。
    “越来越麻烦了,只能如此了。”
    想到这里,陆久缓缓合上双眼。
    四周原本翻涌不息的焚如火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更沉,也更冷。
    一种夹杂著毁灭、枯灭、焚尽万物的可怖气息,像火,却比火更接近终末。
    火意在他周身一层层盪开,赤红之中隱隱透出灰败之色,连脚下那片意识空间都像被灼得微微扭曲。
    隨后,一道残影自他背后缓缓浮现。
    那本是战斗佛的虚相,轮廓庄严,佛光隱约,仿佛曾以怒相镇压一切外魔。
    隨著焚如要术不断催发,那道佛影竟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一缕缕森然鬼气,自佛身缝隙间渗出。
    鬼气阴冷、死寂,与那股焚烧万物的火意彼此缠绕,竟没有半点衝突,反而像火中生煞,煞中养焰,交织出一种更为诡异恐怖的气息。
    紧接著,战斗佛的面容一点点模糊。
    庄严佛相开始剥落,像金身被无形之力侵蚀,显出底下森森白骨。
    尤其那原本满头如金舍利般的佛首,此刻竟一颗颗崩散、坠落,最终化作一顶由无数白骨骷髏堆叠而成的狰狞冠冕。
    佛已不佛。
    鬼气森森,骷髏满首。
    一尊介於战佛与鬼佛之间的恐怖身影,正在陆久背后,缓缓成形。
    金山寺內,佛钟长鸣。
    咚!
    咚!!
    咚!!!
    钟声一遍遍迴荡在群山与殿宇之间,穿过层层夜色,也穿过沉沉香火,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唤醒某种早已沉寂多年的古老气机。
    大雄宝殿中,灯火摇曳,金身佛像巍然高坐,俯视眾生。
    高台之上,殊印大师盘膝而坐,僧衣素净,眉目间却已不復平日的安寧。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著殿內佛光,也映著那尊巨大佛像沉默而悲悯的面容。
    许久之后,殊印大师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號。
    身上,隱约也透出一丝森然鬼气。
    “如来化鬼......没想到,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