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常识

      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透过橄欖树繁茂的枝叶,斑斑点点地洒落在白色亚麻桌布上。每一束光影都在桌面上跳跃,像细碎的碎金,又像谁不经意间撒下的温柔。空气中瀰漫著烤羊排的浓郁香气、橄欖油清新的草本芬芳,还有从远处地中海吹来的淡淡咸湿海风,混杂著甜点车上焦糖的隱隱甜香。刀叉偶尔轻碰瓷盘的清脆声响,在这寧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悦耳,像一首低声吟唱的午后小曲。
    柳智敏那只举著银叉的手还悬在半空。叉尖上那块鱼肉被她切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雪白的鱼肉泛著温润的光泽,鱼骨和带著一丝腥味的鱼皮早已被她细心地剔除乾净,只剩最嫩滑的部分。这个动作显得太过自然、太过亲密,像极了那些偶像剧里偷偷餵食的甜蜜桥段。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起两团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却强撑著镇定,嘴角微微上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那双標誌性的丹凤眼低垂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努力把心跳压下去,不让它在胸腔里乱撞。
    对面的三人彻底呆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安静得能听见橄欖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giselle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俩。
    “你们两个是在拍偶像剧吗?”脚尖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柳智敏的小腿:“这里可没有摄像机。”
    柳智敏终於把叉子收回来,放在盘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们几个都在分著吃,把欧巴一个人孤立了,感觉不太好。”
    “那倒也不用做的那么彻底。”winter小声地嘀咕:“连鱼骨和鱼皮都处理乾净了。”
    “他不太爱吃鱼嘛,”柳智敏放下手里的刀叉,双手交叠撑在桌上,微笑著看著自己的成员:“总不能把他卡到了。”
    winter和寧寧对视了一眼。
    “那我也要。”
    “我也要。”
    “呀!你们的好胜心就用在这种地方吗?刚才没投餵你们吗?”
    “我们要吃你亲手剃掉鱼骨和鱼皮的。”
    柳智敏哭笑不得:“下次,我的要不够我吃了。”
    “那再让沈忱欧巴给你点一份就好了啊,到时候他也有得吃。”
    眼见话题走向又要歪回这两人身上,柳智敏给gisell投去求助的眼神,giselle无奈地嘆了口气,抢过话茬。
    “话说回来,rina真的一直都是这样。应该就是她照顾我们几个人最多吧。我记得之前在日本的时候,旼炡得了感冒,半夜咳得睡不著觉。还是rina爬起来用自己带的电热水壶煮了薑茶。怕酒店的热水器不乾净。当时她自己都还病著。”
    winter点点头:“对,当时智敏欧尼应该比我更不舒服的。我只是咳嗽而已。当时我们从美国直接飞的日本。她前几天还在医院的。”
    “我也有我也有,”寧寧回忆起日常里的点滴:“欧尼很细心的。上综艺会要毯子帮我们盖腿,演唱会的时候会留意我们有没有水喝,和staff的交涉沟通都是她负责……”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打开了话匣子,夸得柳智敏脸上的红晕非但没完全退,反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她低头用叉子戳著盘里的蔬菜,假装专心吃东西。
    “好了好了,”柳智敏有些不好意思,决定自己终结这个夸夸的主题:“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啦。那天晚上只是被旼炡的咳嗽声吵的睡不著觉,只是想给她止咳而已。”
    winter听到噘著嘴表示抗议,寧寧笑著抱住柳智敏让她不要打破感动的瞬间。giselle微笑地看著她们三人闹作一团。
    沈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著,眼神柔和,目光落在柳智敏微红的脸上。他很清楚,aespa的四个女孩也很清楚,柳智敏说的理由当然是在开玩笑,四个人生活中都在互相照顾,只是她作为队长和年纪最大的成员,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应该承担的更多。
    等话音渐熄,winter看著沈忱,伸出一只手指正色道:
    “所以,理事你不要误会。智敏欧尼只是公平地对每个亲近的人都这么好,绝对没有区別对待你的意思哦。”
    giselle又捂住了脸,感觉这张桌子上的五个人,除了她都在犯蠢,她根本救不过来火。
    “哦?”沈忱故作惊讶地看向柳智敏:“你们和朴准浩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我哪有?”柳智敏皱起小翘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秀妍欧尼在,准浩欧巴一般都不和我们坐同一张桌子的。你可是第一个能让aespa陪著吃饭的男人。”
    “那这么听起来,我还是享受了特殊对待的。”
    “当然,你难道不应该对此心存感激吗?”
    他上挑的眉尾掩饰不住心情的愉悦,那种自信又得意、还带著点瞭然的笑容让她颇为心动。
    “那还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確实,”giselle点了点头:“理事是到哪里都被人特別对待的男人。”
    “什么?”沈忱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她。
    “我说,理事您魅力比较大,走到哪里都会收到其他人的青睞。而且不仅有异性,还有同性的。”
    柳智敏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抬起头看向giselle。
    giselle满脸的无辜,但是柳智敏能看出来,giselle正在憋笑。
    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用餐巾捂著下半张脸。漂亮的眼尾弯成弧形,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出於和闺蜜的默契,她立马get到了giselle想表达什么。
    winter和寧寧同时看向她。
    “欧尼你怎么了?”寧寧问。
    柳智敏摇头,手没放下来,把自己的脸躲到餐巾后面,看到沈忱茫然的表情,她的笑容还在扩大。
    “没什么,”她说,声音从餐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著压不住的颤音:“你们继续。”
    而此时的沈忱除了在想giselle在说些什么,心里还有一个想法
    ——柳智敏的脸真的好小,小到能被餐巾挡住。
    giselle放下叉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著他。“edward主编昨晚不是跟你聊了很久吗。”
    “哪个爱德华?”winter问。
    “昨晚时装秀的主持人啊,”寧寧急著听后续:“edward enninful,那个大老黑。然后呢?”
    “后面他说——”giselle故意在这里停顿,然后瞟了沈忱一眼,“他邀请理事去给他做模特。”
    “那不是挺好的事吗?理事长得这么好看,个子又高,天生的模特。”
    ——寧艺卓堪称沈忱铁粉,最坚实的顏值党。
    “说实话做模特个子矮了点。”
    ——这是giselle的吐槽。
    “但是理事头又小肩又宽,也没关係。”
    —— winter还是比较善良的。
    giselle看著柳智敏,向沈忱的方向歪了歪头,意思是你不表示一下吗?
    柳智敏稍微往下放低了些餐巾,露出漂亮的眼睛,眼角还有因为大笑残余的泪滴。她看向沈忱,男人无语的表情让她又没忍住,再一次笑得浑身发抖。
    见柳智敏已经无力发言,giselle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隔壁桌听见似的。
    “爱德华是gay。”
    沈忱面无表情地切著羊排。刀叉在盘子里发出均匀的声响,节奏没变,力度没变,但速度明显快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两块羊排被他切得越来越小,小到几乎不需要再切了。
    “所以他……”寧寧斟酌著措辞,“对理事……”
    “有可能。”giselle说。
    “噗嗤”的漏气声从桌尾传来,四个女孩抱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而且理事还挺开心的跟爱德华搭腔,说会认真考虑的。”giselle补上了最后一刀。
    沈忱终於放下手里的刀叉,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看著窗外,满脸的生无可恋。
    “我事先真的不知道爱德华的性取向。”
    giselle老师开始给沈忱补课:“这是常识呀!时尚圈的设计师们你要默认他们都是弯的。”
    “为什么你们都知道?”沈忱挠了挠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常识』。”
    “娱乐圈的哪有人不去接触时尚品牌的,稍微了解一点时尚行业的谁不知道圈里弯的比直的多。都说了是常识。”
    “你们的常识,未必是我的常识。”沈忱很是不忿:“那你们知道几个座的车需要一类驾照,几个座的车只需要二类驾照吗?”
    “我们是艺人,艺人又不用开车。你的常识,未必是我们的常识。”
    giselle杀死了比赛,沈忱垂头丧气地认输,继续对付他面前那份羊排。
    winter在旁边小声地说:“理事,你的羊排已经切成肉末了。”
    沈忱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那块羊排確实已经被切成了比指甲盖还小的碎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像一份精加工的婴儿辅食。
    他把盘子推到一旁。
    柳智敏终於从桌上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欧巴,”她拍了拍沈忱的胳膊,“你以后还是多带几个人出来吧。”
    “为什么?”
    “人多安全。”
    服务生送来的甜品单把沈忱从尷尬中解救出来。拥有甜品脑袋的两小只,几乎没有思考就確定下来水果薄塔和巧克力雪蛋两道这家店代表性的甜品。
    giselle在减肥,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准备吃甜品。在沈忱的目光里,柳智敏接过菜单,快速地翻阅,在烤布蕾那页停了一下——她的视线在图片上凝固了一瞬,眼尾轻轻的上挑。旋即又迅速恢復正常,放下了菜单。
    “我也算了,”她说。
    沈忱没作声,但是他知道,那是柳智敏看到喜欢的东西时会出现的神態。
    甜品上来的时候,除了水果薄塔和巧克力雪蛋。托盘上还有一份烤布蕾,焦糖表面在灯光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四个人面面相覷。
    寧寧先开口问:“谁点的烤布蕾?”
    沈忱逕自把那份烤布蕾从托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面前,拿起小勺子,在焦糖表面上敲了一下——脆壳裂开的声音很轻,底下是浅黄色的蛋奶布丁,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颤动著。
    他看了一眼,把勺子放下了。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太甜了。”他说,然后把那杯烤布蕾推到了柳智敏面前,微笑地看著她。
    “帮我消灭一下?”
    柳智敏看著那杯烤布蕾,又看著他。她刚才翻菜单的时候,只是在那一页停了很短的时间,甚至不到一秒。但是被他捕捉到了。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確——不要这么惯著我。但是眼底满是笑意,整个人洋溢在幸福的泡泡里。她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勺子,在烤布蕾的边缘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焦糖的脆壳在齿间碎开,底下的布丁绵密柔软。她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好吃,”然后把烤布蕾推到桌子中间:“你们都来尝尝。”
    四个人就这么把那杯烤布蕾分完了。柳智敏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勺子停在杯底,颳了一下边缘的焦糖碎,塞进嘴里。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匯。他正端著水杯喝水,视线从杯子边缘看过来,很短,然后移开了。她低下头,嘴角翘著,没有笑出声。
    午餐在烤布蕾被分食乾净后彻底结束。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比进来时更大了一些,但並没有特別燥热。等到太阳下山,坎城海滨將会在海风中更加的凉爽愜意。
    车子还是那台雪铁龙。柳智敏照旧坐副驾驶,giselle带著两个小的挤后座。时差的困意袭来,几人开始昏昏欲睡。等到她们到达时,崔秀妍已经在大堂等著了,手里拿著平板,见到四个人进来,迎上去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第二天的安排——出发时间、品牌方接驳、红毯流程、注意事项,等等等等。四个人听著,点头,偶尔应一声。winter打了个哈欠,然后迅速传染给了剩下三人。
    见状,崔秀妍合上平板。
    “先回去休息。倒时差不容易,能睡就多睡一会儿。”
    等到这个错位的午睡结束,太阳已经渐趋下沉,柳智敏伸了个懒腰,giselle正坐在沙发床上看书。
    “早,绘里。”柳智敏说。
    “太阳都要落山了还在早,现在应该说晚上好。”
    “旼炡和寧寧醒了吗?”
    “醒了,又走了。”
    “她们去哪了?”
    “不知道,说出去逛一逛。我看你还没醒,就说想继续休息,让她们俩自己去了。”
    “那好吧,”柳智敏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遗憾。
    ——“本来还想看看坎城的夜景的。”她在心里想。
    屋里安静下来。giselle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笔记本电脑,踢掉拖鞋,窝进床里,把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亮起来,她开始翻邮件,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又停下来。
    柳智敏没有动。她靠在床头,看了一圈,然后挨著giselle坐了下来,搂著她和她一起看著屏幕。
    giselle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你坐这儿干嘛?”
    柳智敏转头看她,眨了眨眼。“陪你啊。”
    giselle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抬头看著柳智敏,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有什么需要你陪的?”
    柳智敏呆呆地看著她,还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giselle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去找他吗?”
    柳智敏的耳朵红了一点,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两下。
    “他应该有工作。”
    “他有没有工作他自己会安排,不用你替他操心。”giselle说,“你只需要决定去,或者不去。”
    柳智敏张了张嘴,想摇头。头还没来得及偏,肩膀就被giselle推了一把,力气恰好够让她整个人从床边滑下去。
    “去。”giselle把她的手机从床上拿起来,塞进她手里,“別站这儿了,去给他发消息。”
    柳智敏握著手机,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点开和沈忱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giselle从屏幕上方瞥了一眼,没有催她。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闭了一下眼睛,按下发送。
    “你的房间,在几楼?”
    几乎是发出的同时,他的回覆就到来了:
    “0816。”
    柳智敏盯著那条消息,笑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回復,而是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又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giselle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已经够好看的了,別纠结了,赶紧去。”
    柳智敏冲她吐了吐舌头,放弃了补妆的念头,打开门。出门前,柳智敏探著头,向giselle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冲她招了招手。
    “拜拜绘里。”
    “把门带上。”giselle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giselle一个人。她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把电脑合上,扔在一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大概是“累死了”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