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钱谦益的绝命书

      大明:亡者归来 作者:佚名
    第109章 钱谦益的绝命书
    “这是构陷……这是罗织罪名!”
    钱谦益嘴唇剧烈哆嗦著,他死死抓著地上的冻土,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老夫未曾拿过范家的银子!这是皇上为了搜刮江南民脂民膏,借你等阉竖之手炮製的偽证!”
    “隨你怎么叫唤。”赵亮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冷漠地转身,“驾帖已经发出去了。钱大人,你就在这粪坑里,慢慢等著常熟老家传来的信儿吧。”
    东厂番子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纷飞的雪沫。
    钱谦益呆坐在粪场边,任凭寒风如刀般割裂著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
    他不能交钱。
    可是不交钱,面对皇权那不讲任何道理的国家暴力机器,锦衣卫真的会把常熟的宅子夷为平地。
    皇帝连陈於阶撞死在皇极殿都敢不闻不问,杀他一家几百口人,根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是一个绝境。
    不!
    我一定有办法!
    钱谦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混杂著绝望与疯狂的光芒。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製造一场足以震动天下、让皇权在强大的舆论反噬面前不得不妥协停手的巨大政治事件!
    死諫!
    只要他钱谦益死了,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西山苦役之中,死在阉党的“残酷迫害”之下。
    那他就是为大明道统殉道的圣人!
    天下士林必然群情激愤,江南商帮和地主阶级一定会借著他这具尸体大做文章,逼迫皇帝下罪己詔。
    到那时,皇帝为了平息物议,绝对不敢再派人去常熟老家抄那二十万两的罚银。
    常熟的田產保住了,钱氏一族的根基保住了,而他钱谦益的名字,將和文天祥、于谦一样,被供奉在东林书院的最高处,受万世景仰。
    这是一笔用性命去做槓桿的绝对划算的政治投资。
    深夜,西山苦役营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土屋里。
    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著微弱的光。
    钱谦益端坐在残破的木桌前,即便身上穿著散发恶臭的短褐,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桌上没有上好的宣纸,只有一块他用糙麵饼子从净军手里换来的粗糙麻纸,墨汁在砚台里结了一层薄冰,他呵著热气將冰化开,提起一支禿笔。
    他在写绝命书。
    在这生死的关头,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於病態的崇高感。
    “天步艰难,国事日非。妖气障於魏闕,阉竖弄权,蒙蔽圣聪。臣谦益,本江南一介布衣书生,蒙先帝简拔於微贱,位列宗伯,统率春官。臣日夜泣血,唯思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然今日皇上弃圣人之道,视臣子如草芥,用剥皮揎草之酷刑,纵厂卫緹骑横行天下。致使朝堂之上,袞袞诸公伴食,正气消亡;江南水乡,縉绅士民股慄,民不聊生,祖制竟墮於一旦!”
    “臣虽身没西山泥涂,遭胥吏刑余之辱,然寸心如丹,不敢忘天下之重责。臣不忍见大明两百七十年之洪基毁於奸佞之手,更不忍见天下苍生沦为內廷刀俎之鱼肉!满朝文武皆喑喑钳口,独臣不可苟活苟安!”
    “今臣以残躯赴冰河,以死明志!唯盼臣之一腔碧血,能湔雪帝心之蒙尘;盼陛下闻臣死节,幡然醒悟,远小人,亲贤臣,復祖宗之法,开言路以安社稷!”
    “臣去也!虽沉骨冰渊,血肉化泥,然此浩然正气,当与大明江山同在,皇天后土,日月可鑑!”
    洋洋洒洒数百字,引经据典,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国家存亡而不惜捨生取义的孤臣孽子。
    写完最后一笔,钱谦益將禿笔重重掷於案上。
    他看著那张写满诀別之词的麻纸,眼中满是自我感动的泪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百年之后的史书上,史官们用何等悲壮的笔墨来描绘他今夜的壮举。
    他站起身,將绝命书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缺了一个角的砚台下。
    隨后,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步跨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西山外,有一条护城河的支流。
    时值隆冬,河道两岸的枯柳在狂风中犹如鬼影般摇曳。河面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浮冰,冰层下方,是涌动著刺骨寒意的黑色河水。
    钱谦益迎著刀割般的寒风,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河岸边。
    跟在他身后的,是这苦役营里唯一一个还愿意伺候他的老家僕,钱安。
    钱安冻得浑身发抖,手里提著一盏几乎要被风吹灭的风灯,老泪纵横地跪在雪地里死死抱住钱谦益的腿。
    “老爷!使不得啊!您千万想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钱谦益低头看著老僕,脸上浮现出一抹看破红尘的决绝与悲悯。
    “痴儿,你不懂。老夫今日之死,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天下士大夫存留一线风骨,为大明江山留一口正气。”
    他用力拂开钱安的手,大步走到河堤的边缘。
    前方,就是那层反著幽冷月光的薄冰。
    只要纵身一跃,冰层破裂,那刺骨的河水就会瞬间淹没他的口鼻,將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彻底冰封,同时也將他的灵魂送上儒家道德的神坛。
    风,更大了。
    钱谦益扬起头,任凭雪花落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出那句早已在腹中打磨了无数遍的绝命诗句,作为自己这辈子最完美、最壮烈的谢幕。
    “老夫今日,便效仿三閭大夫,投江以报国恩……”
    他闭上眼睛,右脚向前迈出,踩在了河堤边缘那有些湿滑的冻土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
    然而,就在他准备將身体的重心彻底前倾,跃入那片代表著永恆与崇高的黑暗水域时。
    一股从河面上席捲而来的刺骨阴风,毫无遮拦地灌进了他单薄的粗布裤腿里。
    “嘶。”
    钱谦益一咬牙,伸腿向前迈去。
    当他的鞋底触碰到那层薄薄浮冰的瞬间,冰层发出“咔嚓”一声轻微的碎裂声,河水顺著破草鞋的缝隙,极其野蛮地钻进了他的脚趾缝里。
    好冷!
    就在这一剎那,钱谦益大脑中那个被四书五经、被名垂千古的宏大敘事构筑起来的崇高思想殿堂,在生物本能面前,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