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掛牌与邀约

      1997年4月1日,上海师范大学。
    校门口掛起了红绸,那块刻著“上海师范大学谢晋影视艺术学院”的铜牌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时明穿著陈荣记老师傅刚赶製出来的浅灰色西装,本就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显得愈发英气內敛。
    “哥!看这儿!”
    一声脆生生的呼喊,让正在盯著一棵树发呆的萧时明循声望过去。
    范彬彬今天穿了一身嫩黄色的修身连衣裙,显然为了这开学典礼,她这几天是真的断了粮。
    那张原本圆润了一圈的小脸重现了之前的弧度,只是眼神里依旧带著点少女的娇憨。
    “哟,范小胖这是缩水了?”
    萧时明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打趣道,
    “看来是最近断炊了呀。”
    你还说!”
    范冰冰俏脸一红,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以此证明自己並没有缩水得太厉害,隨后又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
    “哥,我这身材,进你那组够用了吧?”
    “我听说剧组的饭特不好吃,我正好去那儿巩固一下减肥成果。”
    “一般来说,是不太好吃,不过那也得分人。”
    萧时明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阿梅这个角色,没有太严苛的身材要求,主要是看脸,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范冰冰吐了吐舌头,刚想再贫两句,旁边挤过来一个长相有些著急的哥们。
    “郭金飞,你干嘛?”
    范小胖一个眼神过去,来人立刻止步,杵在原地点头哈腰:
    “范姐,我错了还不行么。”
    郭金飞有些侷促地搓著手,那双小眼睛里却写满了渴望,
    “萧老师,您好,我是郭金飞。”
    “这么拘束干嘛,上次咱们不是聊得挺好的?”
    萧时明示意他放轻鬆,
    “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听说您这儿招实习生,搬器材、发盒饭、打杂我都能干,只要能让我进组就行。”
    萧时明眯起眼,打量著眼前这个未来的潜力股。
    此时的郭金飞还没学会日后那种鬆弛的幽默感,却有一股子往上爬的机灵劲。
    “让你打杂就大材小用了。”
    萧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戏里有个小舅的朋友,是个街头混混,统共三四场戏,有几句台词,但得有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敢接吗?”
    郭金飞愣住了,他本以为最多求个场务助理之类的活,没成想直接落了个角色。
    他猛地立正鞠了个躬:
    “萧老师,您看我的吧,我肯定能把这流氓劲演出来!”
    “別,你收敛点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
    范小胖捂著肚子笑的蹲在地上,
    “確实,你收敛点就是小流氓了,郭金飞。”
    “你懂个屁,角色无大小,怪不得陈院长上次点你名。”
    蹲在地上的小范瞬间红温:
    “你揭我短是吧,郭金飞,你倒数第一考进来的,別以为我不知道。”
    “消停一会,剪彩仪式马上开始了。”
    前排的陈明正扫了一眼过来,刚才还互相攻击的两人默默闭嘴立正。
    隨著谢晋、杨德广、金炳华共同签署下三方合作办学的协议,明星学校正式併入了上海师大。
    ……
    典礼结束后的休息室里,谢晋正拉著一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说话。
    “时明,快过来。”
    谢晋衝著萧时明招了招手,给对方介绍道,
    “小濮,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学生,萧时明。”
    “时明,小濮你肯定不陌生吧?”
    “濮老师,久仰久仰,第一次见面。”
    濮存昕放下手中的水杯,温和地朝萧时明伸出手:
    “你好,听谢导和我父亲都提起过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萧时明握住那只手,心中却在飞速勾勒。
    在《阿嫲的外孙》里,大舅是一个相对比较复杂的读书人,他是阿嫲最疼爱却也最让她寒心的长子。
    那种温润外表下的自私凉薄,濮存昕几乎是天选之人。
    “濮老师这次是来出差?”
    萧时明试探著问道。
    “年前我答应了谢导来上课,结果院里一直在排《古玩》,走不开。”
    濮存昕笑著指了指门口还没散尽的喧闹,
    “这不,最近刚好有空,正好赶上学校剪彩,就一起过来了。”
    “濮老师,不知道你五六月份有没有时间?”
    “啊?这个……不一定有。”
    濮存昕也是老江湖,一听萧时明问这个,就大致猜到了原因。
    “濮老师,不瞒您说,我最近刚写了个剧本,里面有个角色,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別適合。”
    萧时明语气诚恳,
    “这个人物是全剧的矛盾核心,他那种『想尽孝却怕累、想爭產却要脸』的纠结,除了您,我真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演。”
    “而且这个角色的戏份並不是特別多,集中在一起十天就足够了。”
    “这……”
    濮存昕有心拒绝,又有点抹不开面子,苦笑一声,有些为难地看向谢晋,
    “我们院上半年都在排《古玩》,虽然我不是a角,但是事情也不少,真不一定有时间。”
    “这样吧,濮老师,我先把剧本给你,再给你留个联繫方式,你先看完,我们再聊?”
    萧时明也不好强求,退了一步。
    “这可以,我也看过《花城》,时明你的文字功底不错,完全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写的。”
    濮存昕见有了台阶,也是鬆了一口气,当即答应下来。
    “好,我这就去取剧本,濮老师你稍等。”
    看著萧时明出了门,谢晋这才和濮存昕聊起刚才的事:
    “小濮,时明刚才说的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他那个剧本我看过,不出意外的话绝对是个好片子。”
    “如果你的时间挤得出来,不妨看看那个角色,我猜他应该是想让你演那个『大舅』。”
    听到谢晋也这么说,濮存昕也正视起萧时明说的角色来。
    谢晋的为人他还是了解的,在电影这种事情上不会开玩笑,不可能毫无道理地吹捧学生的作品。
    “行,谢导,我今晚回去好好看看,明天上完课咱们中午一块吃顿饭?”
    “也別明天了,时明回来咱们就走,师大门口有家店的黄酒很正宗。”
    当晚,濮存昕中午的酒劲还没完全散去,迷迷糊糊的靠在招待所沙发上,手中翻开了萧时明递过来的剧本。
    仅仅翻了几页,濮存昕的动作就停住了,隨后他起身去洗了把脸,小心地把手擦乾,重新坐在沙发上,继续翻阅著剧本。
    其中一场戏,大舅在阿嫲的病榻前,一面用刀给母亲削苹果,一边在心里默默算计母亲遗產。
    表现在面上的却是一句:
    “妈,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萧时明在备註里写道:
    【此时的水果刀,是分遗產的刀子,苹果则是他试图掩盖心虚的道具。】
    “这笔力……太狠了。”
    濮存昕感嘆一声,抬头望著天花板,
    “这角色確实有点意思。”
    濮存昕就保持著这样的坐姿,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他合上最后一页剧本,感受到腰背的抗议,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直维持著这姿势没动过。
    躺回床上的濮存昕,满脑子都是《阿嫲的外孙》的剧情,他整个人猛的坐起,忽然意识到一个东西。
    “这个女儿的角色,很適合丹丹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濮存昕越想越合適。
    如果说大舅阿强是“体面包装下的利己主义者”,那母亲阿秀就是“沉默內化后的奉献者”。
    她不爭、不抢、不抱怨,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从根上就被教会了:
    付出是应该的,得到是不配的。
    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什么高光时刻,她的存在是由一系列“被忽略的在场”构成的。
    陪阿嫲看病的时候,大儿子出钱,小儿子偶尔来一趟,只有阿秀一直都在。
    大舅出一次钱可以被念叨一整年,小舅来露个脸就算孝顺。
    而作为女儿的她每天下班绕路来送饭,连一句“辛苦了”都换不来。
    她就像是被忽略的空气,在的时候没人注意,不在了才知道活不下去。
    这个角色贯穿电影全程,但是又不能演成背景板,这就对演技的要求很高。
    而这一切,正巧和他的好友宋丹丹完美契合。
    她很擅长在生活气息中透露出幽默感,偶尔流露出的悽苦也能对应上那句台词:
    “儿子继承遗產,女儿继承癌症。”
    濮存昕越想越觉得合適,此时宋丹丹刚刚离婚,事业上也遭受了不小的打击,有这么一个角色,也能帮助她转型。
    第二天,濮存昕刚从谢晋影视艺术学院的门口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找了个公用电话,照著萧时明留下的电话號码打了过去。
    “喂,哪位?”
    “萧同学,我是濮存昕。”
    “哦,濮老师,你好你好,你这是?”
    萧时明听到濮存昕的声音瞬间来了精神,要是不答应八成会通过谢晋婉拒,既然打过来了,那就是成了。
    “萧同学,这电话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见一面?”
    “行,濮老师,你还在师大是吧?”
    “对。”
    “这样吧,师大北边的桂林公园有个茶室,你先喝杯茶,我马上就到。”
    掛断电话,萧时明拍了拍杨大郎的床栏,將他从周公的棋摊叫回来。
    “大郎,快起来,跟我走。”
    杨大郎还没睡醒,头髮也乱得像鸟窝,揉著眼睛问道:
    “干嘛去啊?这好不容易没课。”
    “带你去见个人。”
    萧时明將他的外套丟给他,
    “濮存昕,你妈不是挺喜欢他的?正好问他要个签名。”
    ……
    桂林公园的午后,茶室里透著一股被雨水洗过的草木香气。
    萧时明带著杨大郎推门而入时,濮存昕正对著窗外的龙华塔发呆,面前的一壶碧螺春还在冒著裊裊蒸汽。
    “濮老师,久等了。”
    萧时明朝他点了点头,带著杨大郎落座。
    杨大郎一见真是电视上那个“师奶杀手”,一米九的个头却显得气势不足,侷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濮……濮老师,我是萧时明的舍友,您叫我杨展就行。”
    萧时明看著他这怂样,也帮他撑了撑场面:
    “杨展也算是剧组的副製片人,同样也很喜欢濮老师你的表演。”
    濮存昕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先和杨大郎握了握手,目光却敏锐地锁定在萧时明的脸上。
    “萧同学,剧本我昨晚熬通宵看完了。”
    “不得不说,写的很精彩,我是一口气看完的,那个大舅我接了。”
    “时间这块我自己会协调好,应该能保证半个月的空档。”
    萧时明悬著的心落了一半,刚想道谢,却见濮存昕神色一正。
    “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想和你商量一下。”
    “濮老师你说。”
    “也不能说商量吧,就是跟你推荐个人。”
    濮存昕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剧本里那个阿嫲的女儿“阿秀”,我昨晚看完,脑子里一直晃悠著一个人的影子。”
    萧时明此时飞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濮存昕的朋友圈,锁定了一个名字:
    “你说的是,宋丹丹老师?”
    濮存昕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
    “好你个萧时明,看来谢导说你有一颗七窍玲瓏心是一点没错。”
    “我想跟你推荐的就是宋丹丹。”
    “她现在刚离婚,状態虽然有点沉,但正好和你剧本里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得硬挺的母亲完全契合。”
    怕萧时明有顾虑,濮存昕继续给宋丹丹说好话:
    “虽然宋丹丹她是春晚常客,有些笑星的意思,但是我敢跟你打包票,她的演技绝对没问题。”
    说著,濮存昕从兜里掏出一张写著的两串电话號码的纸条,
    “这是我们单位的电话,还有宋丹丹家里的电话。”
    “她现在肯定在排戏,有点走不开,我早上已经电话告诉她这件事了,我让她抽空来一趟上海,你可以当面试试她。”
    萧时明笑著將那纸条推了回去,
    “濮老师,不用这么麻烦,我最近確实得去京城。”
    “正好顺路去趟人艺,你这个东道主不会不欢迎我吧?”
    “那怎么可能呢,到了京城我做东,请你们全聚德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