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

      许都討贼檄文的风波尚未平息,曹操后院起火的消息刚刚扩散,天下诸侯都在观望。
    青州,州牧府。议事厅內。
    一眾文武核心齐聚,人人神色各异,商议著如何应对变局。
    “哈哈哈哈,真是天道好循环,报应不爽!”
    狂士禰衡看完传来的急报,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曹阿瞒那个阉宦之后,刚写完檄文辱骂使君,转头自家老巢就让人给抄了!”
    “杨奉、韩暹这两个废物,平日里只知劫掠百姓,总算是干了件人事!”
    禰衡一番辛辣点评,引得厅中眾人皆笑。
    巨富出身,掌管青徐钱粮的糜竺也抚著短须,笑呵呵分析道:
    “白波军与南匈奴,皆是为利而来,其势虽猛,却如烈火烹油,不能持久。”
    “曹操若能果断处置,或可迅速平定。”
    “但他根基尚浅,威望未立,挟天子以令诸侯,致使后院失火,威信大失,经此一事,谁还会將他那份詔书当真?这才是最大的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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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糜竺深知曹操之能,更清楚曹操的霸道对士商阶层的压迫。
    曹操遭此劫难,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使君,此乃天赐良机!”
    陈琳亦是拱手进言:“曹操如今自顾不暇,正是我青州坐山观虎斗,巩固內政,积蓄实力的绝佳时机!”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徐州,意有所指:“甚至,我等可趁此机会,进军徐州。”
    “刘备如今钱粮官吏皆仰我鼻息,只需再进一步,便可將下邳彻底纳入掌控,以绝后患!”
    他的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陈太守所言极是!当趁机吞併徐州!”
    “也可向兗州东郡渗透,曹操腹心大乱,边郡必然空虚!”
    “刘备首鼠两端,不可不防!”
    各种进取的建议不绝於耳。
    所有人的思路都高度统一:就是利用曹操当下的危机,为青州攫取更多的土地与人口。
    ……
    孔融端坐於主位,平静地听著眾人的建言。
    他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待厅內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平静地宣布了一个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诸位之言,皆是老成谋国之策。”
    “不过,我已另有定策。”
    “即刻起,从州府府库调拨三成储备……五十万石粮食、十万匹布帛、五千套新制铁农具,抽调糜家与州府所有船队,即刻北上,驰援幽州!”
    “什么?三成储备?!”
    “驰援……幽州?!”
    孔融的话音不高,却震得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三成储备。
    是青州上下近两年来,官吏清廉、百姓勤勉,通过屯田、晒盐、通商,一粒米一匹布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
    如今曹操后院起火,自顾不暇。
    袁绍则因济水之盟,暂时休兵。
    正是应该广积粮、缓称王的时候,孔融居然要將如此庞大的战略物资,送给远在天边的幽州?
    简直是疯了!
    不少人心中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使君发表君父无恩论,莫非当真要不为人子,取之尽錙銖,用之如泥沙,將青州的家底隨意挥霍?
    眾人看向孔融的目光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禰衡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箭步衝到地图前,抓起硃笔,急声问道:
    “文举!你要商队如何行进?支援何处?”
    他尚存一丝幻想,以为孔融的幽州另有所指。
    孔融抬手示意,早已待命的书吏立刻上前,將一份用红线详细標註的路线图呈了上来。
    眾人立刻围拢过去,只看了一眼,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图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將从东莱港口出发,沿著海岸线一路向北。
    但在即將进入袁绍控制的渤海郡时,船队將突然转向,直奔公孙瓚治下的渔阳。
    另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深海船队,更是从东莱出发后,直接绕过公孙瓚的治所易京。
    其最终的目的地,竟然是幽州东部几个名不见经传、近乎荒废的小港——濡水、渝水。
    这路线,简直是绕得离谱!
    “使君,万万不可!”
    糜竺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成储备的重要:这是青州未来一年发展的命脉,更是抵御风险的压舱石。
    他躬身长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劝諫道:“使君,此举实在太过涉险!”
    “如此规模的物资调动,名为商队,实为军资,根本瞒不过袁绍的耳目。”
    “他若以此为藉口,撕毁《济水之盟》!届时我青州西有曹操,北有袁绍,必將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
    陈琳情绪更为激动,几乎带著哭腔。
    “使君!那公孙瓚是何人?”
    “他屠戮宗室刘虞,残害忠良,苛待百姓,其暴行与董卓、李傕之流何异?”
    “天下士人,无不视其为国贼!”
    “使君以《父母无恩论》立身,首倡民为父,君为子之王道,天下士人景从。”
    “先前为抗袁绍,不得已而资助公孙瓚,已是权宜之计。”
    “如今我青州初定,为何还要耗费如此重金,资助一个与王道背道而驰的残暴之徒?”
    陈琳的声音越发高亢:“若此事传出,天下士人將如何看待我青州之王道?”
    “我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清名,岂非毁於一旦!”
    两位核心重臣的激烈反对,瞬间將议事厅的气氛推到了冰点。
    一个关乎生存,是经济与军事的现实考量。
    一个关乎理想,是政治与道义的根本原则。
    为了救一个残暴不仁的国贼,冒著与袁绍决裂的风险,赌上三分之一的家底,还要背上助紂为虐的骂名。
    这笔帐,无论从哪个角度算,都是血本无归。
    面对几乎要沸腾的质疑,孔融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先是看向情绪最激动的陈琳,示意他起身,然后指著地图上的易京,缓缓开口:“孔璋,你所言句句属实。”
    “公孙瓚刚愎自用,残暴不仁,如今困守易京高楼,不过一冢中枯骨而已,其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眾人闻言,更加困惑了。既然知道公孙瓚是冢中枯骨,为何还要去救?
    孔融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可是,诸位想过没有?若袁绍尽得幽州之地,整合乌桓、鲜卑数万铁骑,其实力將空前膨胀!”
    “届时,他带甲百万,南向而爭,我青州將首当其衝,直面其势!”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左传》有云: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幽州若速亡,青州便是下一个袁绍的目標!”
    陈琳仍是不甘心地说:“即便如此,我青州钱粮亦来之不易,岂能如此轻易掷出,用之如泥沙?”
    孔融没有再劝,而是转向满面愁容的糜竺,语气温和地反问:
    “子仲,你乃商贾大家,最擅算计。你当真以为,我这三成物资,是白白送出去,听个水响的吗?”
    糜竺闻言一怔。
    他追隨孔融日久,深知这位使君平日里生活朴素,无甚奢靡,对府库钱粮用度更是省之又省,绝非挥霍无度之人。
    今日此举,或有深意?
    孔融见他神色微动,嘆了口气,终於揭开了谜底:
    “这批粮草物资,本就不是送入易京,餵公孙瓚那头白眼狼的!”
    “这些物资要送给心向汉室、心向百姓,不愿屈从於袁绍的幽州义士!”
    “这三成钱粮,非为援公孙,实为废公孙!是为支援前幽州牧刘虞之子刘和,以及鲜于辅、齐周等一眾刘虞旧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孔融却不理会眾人的惊愕,展开一封早已擬好的任命书,朗声宣布:
    “……今以青州牧之名,正式任命崔琰为辽西都督,总览幽州一切军政事务!节制幽州东部沿海濡水、渝水诸港,在当地招募义勇,编练新军,开垦屯田!”
    “崔季珪早已联络好刘虞旧部,只待我粮草船队抵达,便可一声令下,渔阳、上谷等郡即刻反正,为我青州在北面立起藩篱……”
    孔融话未说完,禰衡就忽然抚掌大笑,抢先答道:“妙啊!实在是妙!”
    他双目放光,激动地看著孔融:“文举,你……你莫不是想行周制?”
    周制?
    陈琳亦是饱读诗书之辈,经禰衡这一点拨,瞬间恍然大悟。
    他失声惊呼:“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汉末大乱,皆因王道不行,霸术横流!使君此举,当是要重开天日不成!”
    孔融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借著两人的话,阐述起自己藏於心底的政治哲学:
    “不错。秦汉以来,天下权力尽归於一人之手。”
    “皇帝高坐於庙堂之上,百姓则被死死地禁錮在这片土地上,思想被阉割,肉体被奴役。”
    孔融心道:君主集权看似疆域辽阔,威风凛凛。
    实则两千年来,其势力范围始终没能真正突破汉地十八省。
    百姓被束缚在长城以內,在皇帝治下,如牛羊一样为权贵役使。
    “秦制是极度完备的奴隶制!苦了天下万民,只美了独夫一人”
    “反观周制,天子守宗庙,分封建制,国家权力分散於诸侯。”
    周制看似鬆散,却给了底层最大的活力!
    百姓可以自由迁徙,思想可以百花齐放,这才引出了诸夏文明最璀璨的轴心时代!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所谓王道,其核心便不在於你掌控了多少土地,拥有多少军队,而在於人心之敬服!”
    “我的目的,不是像秦始皇那样贪得无厌,將天下土地尽数纳入囊中,以此奴役万民。”
    “我要做的,是在幽州,播撒下王道的种子!以幽州为藩篱,行另一条光明大道!”
    这一刻,议事厅內鸦雀无声。
    糜竺的担忧,陈琳的激愤,禰衡的狂喜,所有人的情绪都烟消云散,匯聚成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折服。
    自春秋以后,诸夏无义战。
    各大诸侯相互征伐,无不是为了自家私利,为了骑在所有人头上,当那个鞭笞天下万民的皇帝。
    而孔融不然,他所图谋的,竟是为诸夏,换上另一条道路!
    何等气魄!何等胸襟!
    “使君深谋远虑,我等万万不及!”
    “愿为使君之王道大业,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孔融见人心已定,不再多言,立刻转回主位,开始发布军令。
    “徐盛!”
    “末將在!”
    “你即刻返回东莱,加强济水沿岸的防御。若幽州生变,袁绍按捺不住,胆敢南下,你便立刻率领水师,沿海路北上,支援崔琰!”
    “陈琳!”
    “下官在!”
    “你为齐郡太守,扼守北海通往泰山的关隘,给我严防死守,加强对泰山各处要道的戒备,莫要让曹操有任何可乘之机,摸了进来!”
    “遵命!”
    眾人轰然应诺,声震梁瓦。
    孔融看著眾將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法家有云,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后胜於今……此话说的不错。
    但是,歷史並非直线向前,而是螺旋上升。
    庙堂上家学渊源的学者,不会说周制落后。
    只有那些痴迷於权力的帝王,以及被法家手段迷惑的愚民,才会认为分封建制比君主集权落后。
    周朝的封建制度,看似鬆散,却给了民间最大的活力。
    诸夏百姓如此勤劳聪慧,若顺著周制发展下去,自然能散布到世界各大洲大洋,甚至提前千年开启工业革命。
    可惜,秦制一出,天下皆为囚笼。
    如公孙度之子公孙康,得了辽东,却將汉民死死捆在朝鲜半岛,不许向外扩散。
    他甚至將流散的汉民抓回领地,最终养出了高句丽这等千年祸患。
    简直丧心病狂!
    若是公孙康不行霸道之法,两千年前的汉代,汉民老百姓就能在奴儿哈赤的老家扎根了,岂会引出后世无数惨剧?
    孔融揉了揉脖颈,望向窗外晴空。
    法家霸道、君主集权,臭不可闻!
    龙不与蛇居。自己谋的是千年大计,岂能与曹操、刘备这等只知爭夺眼前土地的草莽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