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袁术称帝

      元始195年春。
    连绵阴雨下了半月,幽州已成泽国。
    冀州,袁绍中军大营。
    帅帐內潮气充斥,沉闷压抑。
    顏良、文丑满身泥水走进帐中,甲冑上甚至还掛著几缕草根。
    “启稟明公!”
    顏良拱手躬身,溅起一地泥点:“公孙瓚那老匹夫,竟在易京之外挖掘了数道深壕,引水灌之,我军重骑与攻城器械尽陷泥沼,寸步难行!”
    文丑紧跟著补充道:“明公,末將尝试绕行西侧,欲先吞併其羽翼,却不料陷入刘虞联盟的袭扰。”
    “阎柔等人,虽兵力不多,却有北海物资供给,兼以熟悉地形,化整为零,断我粮道,狡猾如狐!”
    帐內死寂,袁绍高坐於主位,脸色铁青。
    只剩雨水敲打著帐篷的声音不断响起。
    小小的易京城易守难攻,旁边被圈出的几个小县,更是死命顽抗。
    袁绍夹在青幽之间,真就是进退维谷。
    “废物!”
    谋士郭图起身,矛头直指对面的冀州本土派领袖——审配。
    “审正南!我早就说过,当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拿下易京!”
    “你却屡屡进言,说什么要稳扎稳打,说什么粮草需徐徐图之!”
    “如今如何?粮草调度不力,大军被这鬼天气困死在此,给了崔琰那群叛逆可乘之机!”
    “此皆你貽误战机之过!”
    郭图潁川名士,素来看不起审配这等冀州本土派的乡曲。
    “一派胡言!”
    审配霍然起身,毫不示弱:“郭公则!若非你轻敌冒进,不听劝諫,鼓动明公绕开坚城,分兵东进,我大军岂会陷入这南北夹击、粮道受胁的窘境?”
    “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你却行险侥倖,此乃取败之道!”
    “《荀子·王制》有云:故国无礼则不正,礼不正则事不成。”
    “你行事急躁,不循章法,便是无礼!明公大业,岂容尔等轻浮之辈如此糟践!”
    帐內两侧的文武瞬间分裂成两派。
    潁川、南阳的士人纷纷声援郭图。
    冀州本土的將领谋臣则怒目而视,力挺审配。
    “够了!都给我住口!”
    袁绍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面前沉重的案几掀翻在地。
    铜製的酒爵、竹简、地图散落一地。
    袁绍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帐外无尽的雨幕。
    他无法理解。
    自己出身冠绝天下的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何等声威!
    坐拥冀州富庶之地,兵强马壮,猛將如云,谋士如雨,何等实力!
    本该是天命所归的霸主,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幽州都如此棘手?什么么被酸儒孔融蹩到这种地步?
    他更想不通的是,崔琰、陈琳、田豫这些人,本该是自己这种世家门阀最坚定的盟友,为何会为一个写出《父母无恩论》这种大逆不道之文的狂士卖命?
    呛啷一声,袁绍拔出腰间佩剑。
    “传我將令!”他怒吼著,唾沫横飞:“凡幽州叛逆,一律给我就地格杀!严查境內商户,若有与北海私通者,诛其三族!”
    然而,怒吼过后,他却深知这不是有效的破局之策。
    是强攻易京,先剿灭东部的游击力量,还是南下攻击孔融?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要付出更多的伤亡和时间。
    ……
    千里之外的淮南寿春,新修的宫殿內,处处张灯结彩,彻夜灯火通明。
    无数巨大的牛油蜡烛燃烧,將宫室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都瀰漫著一股奢靡的香料气息。
    袁术身穿一身宽大的锦袍,独自站在一面巨大的拋光铜镜前。
    他手中捧著传国玉璽。
    指尖轻抚【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古朴的篆字。
    袁术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与满足。
    他將玉璽举起,对著铜镜,反覆端详著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一丝癲狂而又得意的笑容。
    “代汉者,当涂高也……”
    “吾字公路,公路,便是涂高!此乃天意!天意啊!”
    (公路即当涂(大路)且高大)
    袁术眼中,天下局势前所未有的一片大好。
    北方的庶兄袁绍,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乾。
    袁绍被公孙瓚和孔融的几条小鱼就拖得动弹不得,深陷幽州的泥潭,愚蠢至极!
    西边的曹操,刚刚迎了天子。
    但却被杨奉、韩暹,还有南匈奴那些乱兵搞得焦头烂额,后院起火,自顾不暇!
    青州的孔融,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说什么君父无恩,改年元始,自绝於天下,是可惜汉室衰微,无人前去征討!
    织席贩履的刘备,寄人篱下,被陈登那群小吏架空,连自家狗窝都守不住!
    江东的孙策?黄口小儿,乳臭未乾,只有匹夫之勇。
    想到这里,袁术心中的豪情壮志如同烈火烹油,再也无法抑制。
    他不是在篡汉,他是在接续天命!
    刘氏的四百年气数已尽,这天下,该换他袁氏来坐了!
    这传国玉璽,便是上天赐予他的信物,乃天授之!
    袁术想的正美,忽地传来一声悽厉哭喊。
    “明公!万万不可啊!”
    老臣阎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老泪纵横。
    “周朝失德,才有了春秋五霸;如今汉室虽衰,但天命未绝!明公以袁氏四世三公之名,振臂一呼,匡扶汉室,天下孰敢不从?”
    “《左传》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
    “若贸然称帝,是置天下英雄於何地?是陷袁氏一族於万劫不復之地啊!”
    阎象声声泣血,在袁术听来,却是烦人的紧。
    袁绍是年少强抢新娘的紈絝,他袁术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不等阎象说完,就一脚飞踹,將他踢下台阶,滚出数丈之外。
    “老匹夫!安敢在此饶舌!”
    “天命所在,岂是尔等妄语所能阻拦?来人,给朕將这老东西拖出去!”
    被侍卫架出去的阎象,依旧在绝望地呼喊,但他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了宫殿深处。
    袁术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袍,脸上的怒意迅速被更加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他感到自己又扫除了一块臭不可闻的绊脚石。
    “传朕旨意!”
    他高声道:“三日之后,正式登基,定国號为『仲』,改元『建平』!”
    “今寿春设百官,一切礼仪仿照汉家天子!”
    “……”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玉璽,对著身旁的小吏侍卫笑道:“天下英雄,捨我其谁?”
    ……
    青州,北海,州牧府。
    没有袁绍大营的泥泞压抑,不同於袁术宫殿的浮华癲狂。
    官署內窗明几净,气氛肃穆而温和。
    墙壁是一幅巨大的青幽二州地图,以及数张精心绘製的民生数据图表。
    孔融正与一眾核心幕僚围坐,討论著春耕的最后部署。
    此时,一名亲卫疾步入內,双手呈上一份用黄绸包裹的文书:“启稟明公,淮南袁术遣使者送来詔书!”
    “詔书?”
    满座皆惊。
    当措辞傲慢、错漏百出的詔书被宣读出来时,官署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嗤笑譁然。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谬!”
    武安国第一个站了起来:“明公!此乃天赐良机!袁术这廝倒行逆施,自取灭亡!”
    “我等正可效仿当年关东诸侯会盟,起兵討贼!”
    “如此一来,既能为天下除害,又能博取大义名分,更能趁机夺取淮南富庶之地,何乐而不为?”
    武安国读过几本书,但军政水平几等於无。
    禰衡一声嗤笑,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循声望去,只见禰衡斜倚在孔融身侧席上,高声说道::“昔日齐宣王问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紂,有诸?孟子对曰:於传有之。王曰:臣弒其君,可乎?』”
    禰衡顿了顿,学著孟子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孟子对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紂矣,未闻弒君也。”
    “诸位听明白了么?”
    “天子之所以为天子,在於有德行,在於能安天下。”
    “袁术无尺寸之功,唯有宗族之名,窃一传国偽器,便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此乃德不配位,是为残贼之人!”
    “於天下百姓眼中,他哪里算得上是君?不过一独夫而已!”
    “为一独夫之死,而兴师动眾,出动我青州数万精锐,耗费无数钱粮,岂不是抬举了他?”
    禰衡说得武安国面红耳赤,却又无从辩驳,只能悻悻然坐下。
    官署內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安静旁听的糜贞,莲步轻移,也从容开了口:
    “妾闻《老子》有云: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袁术称帝,看似愚不可及,实则如同腐肉投进饿犬群中。”
    “曹操初迎天子,根基未稳,急需一场大义之胜整合內部、號令诸侯。”
    “爭名者,必会出兵;此爭利者,亦会出兵;此爭地者,更是可能出兵。”
    “所谓霸道,便是一个爭字。”
    “他们为名、利、土地互相撕咬,彼此消耗。我王道青州何必捲入其中,与野犬爭肉?”
    孔融含笑点头,他站身,走到眾人中间:“此霸者互食之际,正是我王道大行之时!”
    “天下诸侯,爭的是一城一地的得失,爭的是虚无縹緲的名號。”
    “而我等,不爭此虚名,只爭民心,不爭此小利,只爭天下大势!”
    “即日起,我等当有三处应策。”
    “其一,袁术称帝,我青州不发一兵一卒,不出一字檄文,静观其变!”
    “其二,加强济水沿线防御,严防袁绍南下。海路粮草、军械向幽州东部输送,消耗袁绍!”
    “其三,保证青州內部安定,吸引天下豪绅、富户入驻!”
    他总结道:“霸道者以爭为胜,王道者以不爭为强。”
    “待到天下皆疲,人心思定,便是王道普照诸夏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