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当年的真相

      “帮你免受折磨。”
    墨桑榆的表情温和友善,確实,是帮她免受皮肉之苦。
    不再废话,她猛地上前,一把掐住沈玉蘅的脖子,將沈玉蘅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玉蘅眼睛倏然瞪大,惊恐地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清冷眼眸,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恨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
    墨桑榆没有回答。
    她贴过去,魂识强行涌入沈玉蘅的大脑。
    蛮横,霸道,不容拒绝。
    沈玉蘅的识海深处亮起一道屏障,那是苍玄境的人与生俱来的神魂防御,阻止一切外来侵入。
    墨桑榆的魂识撞上去,屏障发出震颤,却没有碎裂。
    她没有退,又加了几分力道,狠狠撞去。
    沈玉蘅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不停抽搐,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眼睛翻白,嘴角再次溢出白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挣扎却无处可逃。
    当初,墨桑榆探取云烬的记忆时,只有七成灵力,魂识会受到对方防御力量的反噬,对方的魂体与大脑也会受到极大损伤,所以她放弃了。
    而这一次,她没有任何顾忌。
    凤行御站在一旁,紧盯著墨桑榆的脸,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神色很平静,只是眉头偶尔蹙一下,像在看什么不太愉快的东西。
    没有痛苦,没有勉强。
    他这才暗暗鬆了口气,但整个人依旧紧绷。
    容玄辞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强行探取他人记忆?
    这……应该算是一种禁术了吧?
    这可不是容族的异能,还有云族的隱身术,她竟然也会。
    榆儿她……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
    看来他这个妹妹,比他想像中还要不简单。
    这样也好,至少没人敢欺负她。
    墨桑榆的魂识,在沈玉蘅的识海中飞速掠过。
    无关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童年的遭遇,被驱逐的悽惨,做恶的种种,以及……她看到了她与青城沈家嫡女相识的过程。
    然后,夺舍了人家的身体。
    画面往前,直到她嫁进容族的那一年,墨桑榆才放慢了速度。
    红烛,喜堂,一身喜服的容修远,年轻时的模样,眉眼温润,笑意清浅。
    沈玉蘅坐在喜床上,盖头下的脸上没有新娘的娇羞,只有一种压抑的,几近疯狂的兴奋。
    隨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墨桑榆的魂识在沈玉蘅的记忆中穿行,不重要的地方快速掠过,直至那些尘封的真相,一点一点暴露在她眼前。
    当她看到那些真相,原本平静的情绪,骤然有了波动,魂识在沈玉蘅的识海中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凤行御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
    不能打断她。
    他只能看著,握紧拳头。
    容玄辞也注意到了墨桑榆的变化,神色微微一紧。
    又过了良久。
    墨桑榆终於收回魂识,鬆开了手。
    沈玉蘅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眼珠翻白,嘴角流著涎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
    密室安静极了。
    墨桑榆站在原地,垂著眼帘,没有说话。
    凤行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握紧了些,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榆。”他低沉有力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我在。”
    墨桑榆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她只是在消化看到的那些真相。
    凤行御没有追问,就那样抱著她,安安静静地站著。
    过了一会,他低头看她,才轻声道:“先回去。”
    墨桑榆点了点头。
    凤行御牵著她往外走,经过容玄辞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容玄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墨桑榆:“你们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嗯。”
    墨桑榆没说话,凤行御淡淡的应了一声,夫妻俩先行走出了甬道。
    容玄辞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沈玉蘅。
    她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一会念叨著“嫣儿”,一会又喊著“谦儿”。
    容玄辞唇角勾起一抹讽刺。
    不知道容允谦,知道自己母亲,是自己最痛恨的巫族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弯腰,拎起她的后领,拖著她往外走。
    沈玉蘅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容修远闻声抬头,看见容玄辞拖著浑身是血的沈玉蘅走进来,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脸色骤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容玄辞没有回答。
    他將沈玉蘅丟在容修远面前,像丟一件破烂。
    沈玉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容修远蹲下身,伸手去扶她,看清她那身漆黑的巫袍和那张狰狞可怖的脸,手僵在半空。
    “她是巫族人。”
    容玄辞的声音很冷:“你夫人的真实身份,后院的石墙后面有一条暗道,直通地下密室,二叔若感兴趣,可以亲自去看看。”
    容修远的脸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容玄辞却没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主殿內。
    墨桑榆坐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捧著。
    凤行御坐在她身边,默默地陪著她,等著容玄辞回来。
    容玄辞匆忙的走进殿中,看到他们后,脚步才慢下来,走到两人的对面坐下。
    “说吧。”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看到的真相,是什么。”
    墨桑榆放下茶盏,抬眸看著他。
    她的神色很平静,但眼眸像深潭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存在。
    “当年……”
    墨桑榆將看到的真相,当成一个旁人的故事,一点点慢慢地讲述出来。
    当年,沈玉蘅和凌雪鳶是同一年怀孕的,但沈玉蘅先生產,生了个女儿。
    可惜,那孩子生下来就十分虚弱,满月没几天便夭折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没过多久,凌雪鳶也生了,同样是个女儿。
    可凌雪鳶生的女儿,与沈玉蘅的女儿却截然不同,从生下来就是一头银髮,身上散发出的异能源极强,强到让凌雪鳶这个母体元气大伤,需要长期静养才能恢復。
    全族对这个孩子的到来,都十分欣喜,所有人对她都极为看重。
    这让刚刚痛失爱女的沈玉蘅,心里產生了极度的不平,疯狂嫉恨。
    凭什么她的女儿死了,別人的女儿却是眾星捧月,天之骄女?
    沈玉蘅將自己女儿的魂体,用巫术养在地下密室,想著等以后再为她寻找一副合適的身体,看到凌雪鳶的女儿后,便直接把主意打到这个孩子身上。
    这么好的身体,就应该属於她的孩子!
    万眾瞩目的目光,也应该属於她的女儿!
    容族嫡女的身份,就是她送给女儿的第一个礼物。
    沈玉蘅平日里隱藏得极深,与凌雪鳶的妯娌关係处得十分融洽。
    凌雪鳶心疼她女儿夭折,对她没有任何防备。
    沈玉蘅便趁凌雪鳶还在月子里,趁她身体虚弱,用巫术对那个还没足月的孩子,实施了夺舍。
    她將自己女儿的魂体,强行送进了那具银髮婴儿的身体里。
    而那具身体原本的魂体,被生生抽离,消失在虚空之中。
    沈玉蘅以为那婴儿的魂体必死无疑,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魂体被抽离,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她没有多管,任由它消散。
    可她不知道,容衍之用自己的异能,凝聚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著一个“墨”字,是他给自己女儿取的名字。
    这枚玉佩,与女儿的魂体有著与生俱来的羈绊。
    玉佩裹住了那道即將消散的魂体,带著她穿越虚空,落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魂体俯在一个弃婴身上,被隱异家族墨氏的一对夫妻,捡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玉佩上刻著“墨”字,觉得有缘,那个家族收养了她,给她取名墨桑榆。
    而那枚玉佩,便落在了她的养父母手中,至今仍在他们那里。
    夺舍成功后,沈玉蘅去凌雪鳶那里去得更勤了。
    凌雪鳶只当她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才会对自己的女儿这般上心,心中还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可沈玉蘅没想到,那具银髮婴儿的身体,换了自己的女儿之后,竟然开始变得虚弱,还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活过来。
    她拼尽全力用巫术將女儿留住,孩子虽然活了下来,头髮却从银白变成了黑色,体內的异能源也大不如前,资质平平,与普通容族子弟没什么区別。
    所有的目光,从一开始的看重,渐渐失望。
    沈玉蘅虽然愤怒,但好在,自己的女儿总算是活了下来,並且拥有了容族嫡女的身份,將来,还有可能嫁给云族的尊主,成为苍玄境地位最高的女人。
    这个结果,她倒也满意。
    只是,不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女儿长大,她心里始终还是有些遗憾。
    然而,没想到,机会很快便送到了她眼前。
    因为,凌雪鳶那个蠢货,竟然发现了端倪。
    她开始怀疑,並且在暗中查探,可惜她不够狠,更不够谨慎。
    沈玉蘅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选择先下手为强。
    趁她元气尚未恢復,身体虚弱之际,將她骗到那间地下密室,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她,然后亲手杀了她。
    凌雪鳶死后,沈玉蘅將现场偽造成体弱病亡的模样,月子里伤了元气,加上孩子生病让她心力交瘁,油尽灯枯而死。
    没有人怀疑。
    只是,凌雪鳶的魂体也不见了。
    沈玉蘅找过,没找到。
    她不知道那女人的魂体去了哪里,但也不在乎,反正死了就死了,魂体消散也是常有的事。
    而且她相信,她巫族的招魂术都找不到的魂体,其他人更別想找到。
    所以,她完全不担心会被容衍之找到。
    但她没料到,凌雪鳶死后,容衍之的打击,比她想像的还大。
    他没有再续弦,也不再过问族中事务,开始在苍玄境四处奔走,寻找凌雪鳶的魂体。
    这样一来,他顾不上孩子,沈玉蘅便主动提出帮忙照顾,顺理成章地將那个孩子接到了自己府上,取名容緋嫣。
    之后,她又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容緋嫣的弟弟,容允谦。
    她自认为这一生,也算是完美。
    除了,她的丈夫並不爱她,但她也一样。
    而且,她还有个相好的。
    这个人,墨桑榆看到的时候很惊讶,是云族的。
    很多事情,如果没有这个相好帮忙,沈玉蘅一个人是很难完成的。
    这个人,墨桑榆暂时没说,这是云族的事情,留著以后回云族再处理。
    墨桑榆说完最后一句,便没有再开口。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她也不在意。
    容玄辞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把容緋嫣当亲妹妹对待,把沈玉蘅当半个娘,对她充满感激……
    容玄辞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凤行御坐在墨桑榆身边,握著她的手,气息也微微发沉,整个眼尾都是红的,心底一阵阵抽疼。
    他的阿榆那么小就被害了,他简直不敢想……
    “你……”
    墨桑榆是三个人当中,最为平静的那个。
    她看著容玄辞,看著那个初见时,高冷矜贵的容族尊主,此刻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山,坐在她面前,无声地崩溃。
    过了很久,容玄辞才抬起头。
    “母亲……”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母亲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她是病死的……”
    墨桑榆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连母亲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在沈玉蘅的记忆里,看到过她的面容。
    母亲,应该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
    父亲很爱很爱她。
    “对不起……”
    容玄辞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它流下来:“我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你……妹妹……”
    墨桑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凤行御站起身,给容玄辞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容玄辞低头看著那杯茶,看了很久,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谢谢。”他的声音还有些涩。
    凤行御没有说话,坐回墨桑榆身边。
    容玄辞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的脆弱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一片冷厉的寒霜。
    “沈玉蘅。”他说:“交给我。”
    墨桑榆看了他一眼:“隨你。”
    这个仇,若不让他亲手报,只怕他的心结这辈子都过不去。
    “不早了,你们先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们。”
    容玄辞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阿榆。”
    等他离开后,凤行御將墨桑榆拉进怀里,心疼地抱著:“你还好吗?如果难受的话,你可以哭出来……”
    “没什么。”
    墨桑榆靠在他怀里:“有点累,我睡会。”
    “好。”
    凤行御就那样抱著她,任由她沉沉睡去。
    没多久,天就亮了。
    容族宗祠的青铜巨钟,骤然被撞响。
    沉厚雄浑的钟声穿透晨雾,一遍遍地迴荡在整个容族地界,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钟声,是族里最高规格的警示讯號,平日里唯有祭祖,族內大变才会敲响。
    厚重的声波掠过亭台楼阁,街巷庭院,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昨天才刚刚认回容族嫡女,今天又发生了何事?
    族里的长老被再次惊动,所有人都纷纷赶往祠堂的祭台方向。
    祭台上,绑著一个女人。
    “那是谁?”
    “好像是巫族人……”
    “怎么可能,巫族人哪里进的来,天哪,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