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如果我不对你好

      陈诺推开家门的时候,油烟味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不是那种呛人的焦糊味,是葱姜蒜在热油里爆香的气味,混著酱油和糖的甜咸气息,温暖、踏实,像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
    玄关的灯亮著,她的高跟鞋还在鞋柜旁边,他帮她摆整齐了。
    两双拖鞋並排放在门口,一双是他的,深灰色;一双是她的,浅蓝色。
    她换上自己的,走进客厅。
    开放式厨房的灯全开著,灶台上的铁锅正冒著热气。
    方敬修站在灶台前,背对著她。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腰间繫著那条藏蓝色的围裙,是她去年逛超市隨手买的,上面印著一只胖猫,她当时觉得好笑,他当时嫌弃,但每次做饭都繫上。
    油烟机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不是因为烦躁,是专注於锅里的红烧肉,火候差一分则腻,多一分则焦。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蒸锅,又转回去,用锅铲轻轻翻动肉块。
    那层薄薄的油烟在他周围氤氳,像一层纱。他的眉骨高,眼窝深,蹙眉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会深一些,衬得整张脸更有稜角。
    三十岁的男人,不是二十岁的鲜嫩,不是四十岁的沉稳,是两者之间,还有少年的影子,已经开始有了成熟的分量。
    陈诺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看了几秒。
    “回来了?”方敬修头也没回,声音被油烟机的轰鸣压得有些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去洗手,准备吃饭。”
    她没有去洗手。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白衬衫的布料很薄,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那层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油烟味,奇异地好闻。
    方敬修的手顿了一下。
    锅铲停在半空,然后继续翻动,语气平静得像在批文件:“陈诺,我在炒菜。”
    “我知道。”她没鬆手。
    “红烧肉会糊。”
    “糊了再煮。”
    “在煮不好吃。”
    “不好吃再煮。”
    方敬修没再说话。
    他关小火,把锅铲放下,然后伸手覆在她交握在他腰间的手上。
    他的手很热,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他没有掰开她的手,只是覆著,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他问“在终审部被刁难了?”
    陈诺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说:“今天的茶,好喝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灶台上的火苗还在跳动,红烧肉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但那一秒,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
    方敬修转过身。
    陈诺的手从他腰间滑落,他面对著她,低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话,很多话,但一句都没说出来。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当一个人渴到脱水、危及生命的时候,”他开口,“就算那杯茶里掺了毒药,也要微笑著喝下去。”
    陈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茶。
    是刘长河那杯茶,是那个他不得不接的局。
    “你可以打翻那杯茶的。”
    方敬修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打翻茶杯,溅起来的茶水,会溅到你身上。”
    陈诺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喝下那杯茶。
    不是因为刘长河,不是因为孟总长,不是因为任何人的面子。
    是因为她。
    是因为刘长河叫她去送文件,是因为她站在那扇门口,是因为……如果他不喝,她就得被废。
    “方敬修,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旁边的人,不能影响你一分一毫。那杯骯脏的茶,就应该让它流回下水道。你懂吗?”
    方敬修看著她,没说话。
    陈诺急了,她的手攥著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
    “你听清楚了没有?”
    方敬修伸手,轻轻握住她攥著他衣襟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十指相扣。
    “我不想你的裙子上,沾到茶渍。我不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陈诺,你从来都是小说里的女主角。”
    陈诺愣住了。
    方敬修的手从她额前滑下来,停在她脸颊边。
    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颧骨,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手中的权力,都是为了你才存在的。”
    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见底。
    “我爬得越高,你的前程越好。”
    他顿了顿。
    “我如果成功了,你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旁边。”
    陈诺的眼眶开始发热。
    方敬修的声音低了下去,慢了下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要是我失败了,”他说,“你就千万別跟人家说,我们在一起过。”
    陈诺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让沈容川再给你介绍有钱的富二代。我会亲自打点他,让他跟你安稳过日子。”
    陈诺抬手,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方敬修!你说什么胡话!”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没说胡话。是认真的。”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愧疚。
    “陈诺,有些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诺咬著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壶茶,不是他想喝的,是不得不喝。
    那杯毒药,不是他想咽的,是不得不咽。
    因为溅起来的水,会烫到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她一个问题。
    “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问自己。
    他后悔了。
    后悔把她卷进来,后悔让她看到这些骯脏的东西,后悔让她成为別人棋盘上的子。
    方敬修看著她哭,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家居服。
    “方敬修,你没义务一定要对我好的。”
    “如果我不对你好,”他低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玩笑,但声音有些哑,“你跑了怎么办?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很难找老婆了。”
    陈诺噗地笑出来,泪还掛在脸上。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