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差一点

      此后数日,何景辞把家中藏书翻了个遍。
    那些旧书残卷,先祖留下的笔记,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本,字跡模糊的,缺页断章的。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也没多出什么来,也没看出什么新东西,还是那些故事,还是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自己笑了笑。
    也是,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怎么能这么久都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他並不觉得失望,他本就不是要去找什么仙缘,他只是想知道仙是什么样的,然后扮相一番。
    扮相扮相,自然得知道相是什么。
    以前扮货郎,知道货郎走街串巷,挑著担子吆喝,扮护卫,知道护卫站在门口,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这些他都见过,知道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可扮仙,是真不知道。
    没见过,书上写的那些太远了,画上画的那些太假了,他不知道仙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扮。
    如今,或许不同了。
    那日在戏台上看见的,那几位仙人的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於是。
    接下来时日,他找城里最好的裁缝,比划了好些天,选了最好的绸缎,让人照著戏里的做。
    头面道具也都是找人定做的,花了银子,也花了心思。
    再是妆容,他在戏班那几日,学了些上妆的门道,如今翻出来一样一样地试,对著铜镜画了又擦。
    他娘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脸上白一块青一块的,嚇了一跳。
    还有仪態,他记得那几位仙人走路的模样,脚底下没什么声音,步子也不大,可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在院子里练了几天,觉得不对劲。
    又想起戏班那位老伶工教他的,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什么角儿什么相。
    仙人是什么相?他想了很久,觉得是“不著急”。
    什么都不著急,天塌下来也不著急。
    於是他便慢下来,走路慢,转身慢,抬手慢,连眨眼都慢。
    慢下来之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在戏班虽然只待了几日,但获益匪浅,前面十几年自己瞎琢磨,打好了底子,如今有人一点拨便通了。
    那些以前想不明白的地方,经人一讲,豁然开朗,那些以前做不出来的动作,经人一教,手到擒来,他自己琢磨,若是没有这十几年的底子,人家教再多也没用,若是没有这几日的点拨,自己琢磨再多也没用。
    如此这般,半月转瞬。
    家里人都觉得稀奇。
    何景辞以前扮相,从不见他为一个角色花这么多功夫。
    如今这半个月,他日日关在屋里,对著铜镜画脸,对著院子练步子,衣裳裁了一件又一件,妆画了一遍又一遍。
    管事:“少爷这回是来真的了。”
    何母说:“隨他去吧,比那些出去惹事的强。”
    这日,何景辞觉得差不多了。
    衣裳穿好了,妆画好了,头髮也梳好了。
    何景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色正好,午后的阳光从屋檐那边照过来。
    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院子里很静,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衣裳。
    素白的袍子,月白的內衬,银灰的腰带,风一吹,衣袂便飘起来。
    有个僕人从廊下路过,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才认出那是少爷。
    只是那神態,那站姿,那风吹起来衣裳飘的样子,颇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说不清的神韵。
    他站在那里,像是和这院子,这墙,这树,都不太一样。
    像是从別处来的,站在这儿只是歇歇脚,隨时都要走。
    僕人站在那里,忘了迈步。
    何景辞余光瞧见了那僕人的反应,心里很是满意,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
    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僕人身上。
    “人间烟火,总是扰人。”
    僕人一听,便知道少爷进入角色了。
    他在何家当差多年,见惯了少爷扮这个扮那个,知道这时候不能叫他少爷,不能笑,不能露出半点“我知道你是假的”的意思。
    要顺著他的戏走,陪著他演,这是何家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
    於是僕人低了低头,恭恭敬敬地道:“路过此处,不想扰了仙长清静。”
    何景辞微微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无妨,去罢。”
    僕人应了一声,低著头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何景辞绷著的神情终於撑不住了,嘴角翘起来。
    他站在那儿,回味著方才那一幕,心里一阵得意。
    僕人的反应他是满意的,愣住的那一下,那揉眼睛的动作,那低头说话的恭敬,都是他想要的。
    可得意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了。
    他仔细回想方才的种种,自己站的位置,说的那两句话,僕人的反应,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想了又想,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忽然停住。
    是地方不对。
    仙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干什么?这院子他从小住到大,院子太小了,墙太矮了,仙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怎么看都彆扭。
    观眾也不对。
    那僕人是看著他长大的,从小就知道他爱扮相,在这样的人面前,扮得再像,也只是“少爷又在扮相了”。
    扮相扮相,最重要的自然是要让人认为扮得真好,像真的一样。
    扮货郎,人家会真的以为你是卖货的,会问你东西怎么卖,扮护卫,人家会真的以为你是看门的,会跟你打听事。
    可扮仙人,旁人一看就知道你在扮,毕竟,有人不会相信真的有仙人,而会相信真的有乞丐。
    他再怎么扮得像,只会说他扮得好,至於好什么,至於仙到底是什么,不重要。
    反正没人见过,你说像就像,你说不像就不像。
    可那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这里,何景辞有些失落,可没过多久,他又想开了。
    扮相重要,舞台和观眾也重要。
    他以前扮货郎,是在街上扮,观眾是那些真的会跟货郎买东西的人。
    在不对的地方,对著不对的人,扮得再好也是白搭。
    那换个地方,换些观眾,不就行了?
    接下来好些日子,家里人发现少爷又不见了。
    有时候一大早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一连出去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衣裳乾乾净净的,脸上也没什么疲態,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出去走走。
    何母担心,让人跟著,跟的人回来说少爷去了城外,在山上转了一天,也没做什么,就是走走站站,看看天,看看云。
    他选了些风景秀丽的地方,城外那片竹林,山腰那块大石,江边那座亭子。
    去的时候也不张扬,挑人少的时候,穿好衣裳,画好妆,悄悄地去了。
    到了地方,他往那儿一站,或坐,或立,或望天,或看水。
    他也不直接出现在人前,只是远远地让人看见,山道上,林子里,水的那一边,远远一个白色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有人看见了,愣了一下,跟旁边的人说,人家说你看花眼了吧,他便不再说,心里却一直记著。
    这样就好,何景辞想,不是直接告诉他们这里有仙人,是让他们自己觉得,好像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