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刘晓丽的脸色

      “为什么有人喜欢坐过山车?为什么有人喜欢玩极限运动?为什么有人花钱去看拳击比赛?”
    “因为他们想感受恐惧、紧张。这些,都是被现代文明社会压抑的原始本能。”
    他看著王思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恐怖片市场天花板低,那是因为以前的那些导演,根本不懂什么叫『恐惧』。他们只是在用音效和鬼脸嚇唬人,那不叫恐怖片,那叫恶作剧。
    一块从来没有被真正开垦过的沃土,你跟我说它天花板低?王副总,你的市场调研,做得可不太够啊。”
    一番话说完,整个客厅的人都不说话了。
    王思明那张掛著微笑的脸彻底僵住。
    不是,我怎么感觉这个人说的有点道理啊!
    而在旁边,刘艺非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星星了。
    她感觉自己心跳都在加速。
    太帅了!
    江导也太帅了!
    刘晓丽的脸色则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自己请来的王牌,一个回合就被对方给ko了。
    这个江別贺,嘴皮子功夫比她想像的还要厉害。
    她不动声色地给另一个人递了个眼色。
    赵文轩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衝著江別贺开口说道:
    “江导对人性的理解,確实深刻,令人佩服。”
    “不过,我始终认为,艺术,尤其是电影这种大眾艺术,应该承担起教化民眾、提升审美的责任。”
    “一部好的作品,应该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给人以力量;或者像莫奈的《睡莲》,给人以寧静。它应该是美的,是向上的,是引人向善的。”
    “而恐怖片这种类型,恕我直言,它贩卖的是廉价的感官刺激,宣扬的是人性中阴暗、丑陋的一面。
    这种纯粹为了满足窥私慾和暴力欲的『艺术』,是不是……太不高级了?甚至可以说,有点不负责任。”
    这话,就说得更诛心了。
    直接从道德和艺术追求的高度,把江別贺打成了一个为了赚钱,不惜製作“精神鸦片”的无良商人。
    江別贺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很开心。
    “赵先生,”
    他看著赵文轩,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弹过萧邦的《葬礼进行曲》吗?”
    赵文轩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当然。那是我的保留曲目之一。”
    他傲然地回答。
    “那你觉得,那首曲子,美吗?”
    “当然美!”
    赵文轩想也不想地回答,“那是一种悲愴的、直击灵魂的美。”
    “说得好。”
    江別贺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再告诉我,死亡,美吗?葬礼,美吗?腐烂的尸体,美吗?”
    赵文轩的脸色,瞬间变了,显然没想到江別贺会突然这么问,顿时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能?”
    江別贺看向赵文轩,反问道,“你只看到了莫奈画笔下,阳光照耀的睡莲。你为什么看不到,梵谷星空里,那扭曲的痛苦?”
    “你只听到了贝多芬扼住命运喉咙的吶喊,你为什么听不到,柴可夫斯基《悲愴》里,那无边的绝望?”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缓缓踱步。
    “美,从来就不止一种形態。有秩序的美,就有混乱的美,有圣洁的美,就有墮落的美,有生的美,就有死的美!”
    “我的电影,就是要撕开那些寧静的表象,让你们看看,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在人性的深渊里,隱藏著怎样扭曲却又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那不是丑陋,赵先生。那是一种真实。而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至於你说的『高级』?”
    江別贺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赵文轩,语气第一次带上了讥讽的道:
    “把艺术供在象牙塔里,变成少数人附庸风雅的工具,那才叫不高级。真正的艺术,永远扎根在最骯脏的泥土里,你所谓的高级,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偽艺术罢了。”
    这番话说完,赵文轩那张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紫色。
    他引以为傲的艺术修养,在对方面前,被批得一文不值。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江別贺引用的每一个例子,阐述的每一种观点,他都觉得有道理。
    坐在旁边的刘艺非,已经完全看痴了。
    手心里全是汗。
    感觉眼前的江別贺,整个人都在发光。
    眼看著自己请来的两员大將,一个照面就被对方打得溃不成军。
    刘晓丽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在抽痛。
    她请来的这些青年才俊,怎么没一个人能够震的住这个江別贺啊。
    这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突然开口。
    他叫孙哲,家里是做实业的,自己开了家小有名气的影视公司,也算是半个圈內人。
    他也是今天刘晓丽请来的客人里,唯一一个自己当老板的。
    “江导,”
    孙哲扶了扶眼镜,看著江別贺,饶有兴趣的开口说道,“你刚才说的,很有意思。我对你说的『东方文化內核的恐怖片』,非常感兴趣。能具体展开说说吗?”
    他这一开口,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不是说给个下马威么?
    这怎么成了探討了?
    刘晓丽也是一脸不明所以的看著孙哲。
    这个孙哲,怎么回事?
    我让你来拆台的,不是让你来捧场的!
    江別贺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孙哲一眼。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和其他几个花架子不一样。
    他是真的懂行,也是真的对电影有兴趣。
    “当然可以。”江別贺重新坐下,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我理解的东方恐怖,核心不是鬼,是『规矩』。”
    “规矩?”
    孙哲的眼睛亮了。
    “对。你看我们所有的传统志怪故事。《聊斋》也好,《搜神记》也好。里面的鬼怪,害人,都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你坏了它的规矩,要么是你欠了它的因果。”
    “西方的恐怖,是恶魔降临,是无差別的屠杀,是力量的对抗。而东方的恐怖,更加类似於触犯了规则才能杀人。有时候看起来虽然荒诞,但是却是有一条清晰的標准的。”
    “它的恐惧感,不是来自於鬼怪本身有多可怕,而是来自於那种,你一旦触犯了某个禁忌,就必然会遭到报应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