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海糖如蜜

      龙脉守护人百年大计 作者:佚名
    第54章 海糖如蜜
    第54章海糖如蜜
    嘉庆十五年二月初三(公元1810年3月8日),距广州和谈六日。延续犀尊水流体,以一粒海糖的第一人称视角贯穿,无对白、无议论、无上帝视角,与第46章《盐脉如流》形成镜像双生
    我是一粒糖。
    我来自伶仃洋西岸的一截竹蔗,长在疍家阿婆的船尾田。晨露沾著蔗叶时,我正藏在蔗茎的甜汁里,听潮水拍打著船板,看白鷺掠过水麵。阿婆的小孙子挥著柴刀砍倒蔗秆,脆响惊飞了蔗田里的麻雀,我混在清甜的蔗汁里,顺著刀口流进木桶,桶壁沾著海盐的微咸,那是伶仃洋刻在所有生命里的印记。
    牛车碾过滩涂,载著满车竹蔗驶向礁石滩。退潮后的礁石裸露著,黝黑粗糙,像巨人的脊背。疍民们搬来青石板,在礁石上砌起连环灶,三口铁锅依次排开,从高到低,像三级台阶。他们点燃晒乾的蔗渣,火苗舔著锅底,蔗汁倒入首锅,烈火煮沸,褐色的浮沫漫过锅沿,流进第二口锅;清汁转入尾锅,文火慢熬,水汽一点点蒸腾,甜香混著海气,漫遍整个海湾。
    日头偏西时,我慢慢凝作金黄的糖稀,盛在陶盆里。阿念踮著脚尖,趴在盆边看,小手指沾了一点糖稀,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小手捏著竹片,趁热將糖稀捏成兔子、老虎、小鱼,指尖沾著糖,亮晶晶的。风从海面吹来,带著咸湿的气息,糖稀慢慢冷却,变得坚硬透亮,稜角上泛著琥珀色的光。
    我被阿念捏成了一只小小的糖船,船帆翘著,船舷刻著细细的波纹。她把我揣进布兜里,跑过赤沥湾的沙滩,沙子钻进她的草鞋,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老弱营的炊烟升起来了,瞎眼的老阿公坐在石头上编渔网,怀孕的阿翠坐在门口缝补婴儿的小衣服,断了胳膊的阿海正在修补渔船。阿念把糖老虎分给小孩子们,把糖兔子递给阿翠,最后把我——那只糖船,放在了郑雄石的手里。
    郑雄石刚满周岁,胖乎乎的小手抓著我,口水沾在船帆上。郑一嫂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著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张保仔靠在桅杆上,手里拿著一个酒葫芦,却没有喝。他望著远处的虎门炮台,海风吹起他的长髮,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多了几分平和。一只海鸥落在船舷上,歪著头看郑雄石手里的糖船,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阿念跑向红船的后舱,林玉瑶正坐在窗边,手里缝著一件蓝色的小袄。她的手边放著一块虎形玉佩,那是蔡牵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夜嵐靠在门框上,擦拭著她的短刃,刀刃映著窗外的海光,冷冽却不再带著杀气。严显坐在桌前,翻看著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边。阿念把糖人分给她们,林玉瑶拿起糖蝴蝶,轻轻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夜嵐咬了一口糖鱼,咔嚓一声,眉眼间的冷意化开了几分。
    我躺在郑雄石的手心,看著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归鸟成群结队地飞回巢穴,渔船的帆影渐渐模糊,远处的虎门炮台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號角声,不再是战前的急促,而是带著几分舒缓。湾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海面上的星星。没有廝杀声,没有炮火声,只有海浪拍岸的轻响,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在海湾里迴荡。
    第二天清晨,我被装进了一个竹筐,和其他糖人、糖块一起,离开了赤沥湾。运糖的小船划过平静的海面,船桨搅碎了水中的朝阳,金光四溅。路过虎门防线时,我看到水师的战船不再列阵,士兵们坐在船舷上,笑著聊天,手里拿著刚领到的假期牌。一个老兵把一块糖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他的脸上刻著风霜,眼角却带著笑意,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这次和谈在即,百龄中丞特批所有老兵分批返乡探亲。
    小船驶入珠江,两岸的桑基鱼塘连成一片,绿油油的桑叶在风中起伏。广州城的城墙渐渐清晰,城门敞开,商旅往来不绝。我被搬进了十三行附近的糖坊,这里的铁锅更大,炉火更旺。金黄的糖稀经过脱色、结晶,变成了雪白的白砂糖,装在印著青花的瓷罐里,罐口封著油纸,贴著红色的標籤。
    一部分白砂糖被送进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杂货铺的掌柜把糖罐摆在柜檯最显眼的位置,主妇们提著竹篮来买糖,给家里的孩子做年糕;茶馆的伙计往茶碗里加了一勺糖,茶香混著甜香,飘出老远;私塾的先生买了一包糖,奖励给背书最好的学生,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响亮。
    另一部分白砂糖被送进了十三行的洋行。这里的建筑和广州城截然不同,尖顶的洋楼,彩色的玻璃,院子里种著从海外运来的奇花异草。英国商人罗伯茨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手里拿著一套银质茶具,茶壶里泡著英德红茶,茶汤红亮。他用银勺舀了两勺白砂糖,放进茶杯,又加了一点牛奶,用银匙轻轻搅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他的脸上,他抿了一口茶,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澳门的总督府里,何塞·平托正在和几个葡萄牙军官开会。长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摆著银质的烛台和高脚杯,盘子里放著精致的蛋糕,蛋糕上撒著厚厚的糖霜。他们用刀叉切著蛋糕,喝著葡萄酒,討论著广州和谈的事情,语气轻鬆,仿佛在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窗外的花园里,几个西洋孩子在追逐打闹,手里拿著糖人,笑声清脆。
    我被装进了一个橡木桶,和其他白砂糖一起,搬上了东印度公司的商船“皇家橡树號”。船帆升起,汽笛长鸣,商船驶离了广州港,驶向茫茫大海。我被放在甲板上,看著中国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在远方,海鸟跟著船飞行,浪花拍打著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
    航行了两个多月,我们终於抵达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港口里停满了各国的商船,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巨大的叶片切割著天空。我被搬进了一家糖果店,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穿著蕾丝裙的荷兰小女孩拉著妈妈的手,指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买了我,小女孩咬了一口,开心地笑了,甜香在她的嘴角散开。
    后来,我又去了法国巴黎。我看到了正在建造的凯旋门,巨大的石块堆在一起,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施工;我看到了塞纳河上的游船,船上的人们穿著华丽的衣服,笑著唱歌;我看到了罗浮宫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砂糖成了欧洲贵族最喜爱的奢侈品,他们用糖製作精美的甜点,举办盛大的宴会,甜香瀰漫在整个欧洲的宫廷里。
    我所在的商船再次起航,驶向中国。这一次,船舱里不再装满丝绸、茶叶和白砂糖,而是堆满了黑色的木箱,箱子上印著东印度公司的標誌。海风从船舱的缝隙里吹进来,带著一股苦涩的、刺鼻的味道,那是鸦片的味道。
    我躺在木箱的缝隙里,看著那些黑色的鸦片烟膏,它们像凝固的血,散发著死亡的气息。我们是甜的,给人们带来快乐和温暖;它们是苦的,给人们带来痛苦和毁灭。我们用万顷海气、百日阳光凝结成的甜蜜,换来的却是这些毒害我们同胞的毒药。
    商船驶入伶仃洋时,正是深夜。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我看著广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和谈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人们期待著和平,期待著安稳的日子。没有人知道,这些黑色的毒药,正悄悄潜入中国的海岸,一场更大的鸦片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一滴海水溅在我身上,我慢慢融化,混在海水里,流回了伶仃洋。我曾经是一粒糖,带著海的味道,带著阳光的味道,带著人们对和平的期盼。如今,我化作了海水的一部分,看著那些黑色的鸦片船,驶向广州,驶向这片我深爱的土地。
    风停了,潮息了。
    海面上一片寂静,只有黑色的船帆,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遮住了月光。
    (本章完)
    歷史小课堂
    一、清代疍民“潮汐煮糖”工艺
    核心史料原文: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十七·草语·蔗》(康熙二十六年刻本)
    疍人浮家泛海,隨潮往来。冬月载蔗出濠镜(澳门),凿石为灶,置连环锅,煮蔗汁成飴。三榨其蔗,汁入首锅烈火煎沸,沫溢入二锅,徐火凝为黄赤糖;清汁入尾锅,文火慢熬,乃成白霜。
    史实补充:2006年澳门路环岛出土清代三连糖灶遗址,灶壁残留蔗渣碳化物,与文献记载完全吻合。疍民煮糖严格遵循潮汐规律,退潮砌灶、涨潮收工,成品因含微量海盐,被西洋商称为“zee-suiker(海糖)”,是清代广州十三行最畅销的外销商品之一。
    二、英德红茶与清代中西茶叶贸易
    嘉庆年间,广东英德红茶已成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最大宗採购商品,占英国茶叶进口量的40%以上。英国贵族形成“红茶加奶加糖”的饮用习惯,每年消耗中国白砂糖超过1000万斤。
    史料出处:《粤海关志·卷二十四·市舶》、英国东印度公司《1809-1810年对华贸易报告》
    三、嘉庆朝十三行西洋人生活实况
    1810年前后,广州十三行共有约300名西洋商人及家属,居住在十三行商馆区。他们保留欧洲生活方式,饮用红茶、食用加糖甜点,使用银质餐具,但不得擅自离开商馆区,不得携带武器,不得与中国百姓私下交易。
    史料出处:《广州十三行档案·嘉庆朝》、美国人亨特《旧中国杂记》
    四、鸦片贸易的开端
    嘉庆十五年(1810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已形成“印度鸦片-中国白银-英国工业品”的三角贸易体系。每年输入中国的鸦片超过4000箱,主要通过伶仃洋走私进入內地。清政府虽多次下令禁菸,但因吏治腐败,鸦片走私愈演愈烈,为后来的鸦片战爭埋下祸根。
    史料出处:《清实录·仁宗实录》、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係史》
    五、本章与史实时间线对齐
    -嘉庆十五年二月初三:赤沥湾和谈前六日,水师防线解除,老兵分批返乡
    - 1810年3月:东印度公司商船从广州出发,运载茶叶、丝绸、白砂糖前往欧洲
    - 1810年7月:商船抵达欧洲,同年10月运载鸦片返回中国
    - 1806-1836年:法国凯旋门建造期,本章中“正在建造的石拱门”符合史实
    六、巡抚的尊称
    小说中百龄被称为中丞
    制度依据
    清代各省巡抚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乾隆十四年以后成为定製),而右副都御史的职位相当於汉代的御史中丞,因此按照“以最高职务为標准“的尊称惯例,巡抚便被称为“中丞“。
    广东巡抚的实例
    深圳西乡至今仍有“王大中丞祠“,纪念的就是康熙年间的广东巡抚王来任。祠堂门口的对联“巡粤表孤忠,耿耿丹心,奏牘两章昭史册;抚民留善政,元元赤子,謳思万载仰旗常“明確將他称为“王大中丞“。
    其他常见尊称
    广东巡抚还有抚台、抚军、部院、抚院、抚宪等称呼,但“中丞“是最能体现其监察权和尊贵地位的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