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各司其职

      恰西夫亚尔的冻土比阿夫迪夫卡的还硬。
    三月的天气,白天最高零下五度,夜里零下十五度,冻土层厚度超过半米。
    铁锹铲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震得手发麻。
    郑毅领了六把工兵锹、三把镐、两卷爆破索和一堆雷管。
    工兵营的人告诉他们,先挖战壕,后布雷场。战壕不挖好,雷场没法布,布雷的人需要战壕掩护。
    安德烈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抓绒衣,抡起镐头砸冻土。
    他当过空降兵,体力好,一镐下去,冻土裂开一条缝,第二镐撬起来一块脸盆大的土疙瘩。
    尼古拉跟在他后面,用工兵锹把碎土剷出战壕。两个人配合,像在部队里干过无数遍。
    米哈伊尔蹲在战壕边上,手里拿著一本工兵手册,翻到挖战壕的那一页,对照著看。
    “锯齿形的拐角应该是六十度,不是九十度,六十度能减少跳弹……”他念叨著,被奥列格吼了一嗓子。
    “別念了,下来挖!”
    米哈伊尔把手册塞进口袋,跳进战壕,抡起镐头。
    第一镐砸下去,镐头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第二镐歪了,砸在旁边的土上,溅起的冻土块打在脸上,生疼。
    奥列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继续挖。
    列昂尼德蹲在战壕的另一段,手里拿的不是镐,是一根钢钎。
    他把钢钎插进冻土,用锤子敲,敲进去半米,撬一下,再敲。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很准,不急不躁。
    二十年老工兵,知道力气该往哪儿使。
    德米特里负责搬龙牙,两百公斤的混凝土锥体,两个人抬都吃力。
    工兵营派了四个人帮他,五个人喊著號子,把龙牙从公路边上抬到雷场前方,一排排摆好。
    德米特里咬著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喊累,也不叫苦,只是埋头干活。
    郑毅没挖战壕。
    他蹲在雷场的位置上,用探针插地面,测土质。
    pmn-2埋在什么深度最合適?mon-50朝哪个方向打最能覆盖衝锋路线?
    这些都得提前算好。
    布雷不是隨便刨个坑把雷扔进去就完事,那是外行乾的活。
    伊利亚不在,没人跟他配合。
    郑毅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探针插一下,记一个点;再插一下,再记一个点。
    雷场要布成网格状,间距精確到厘米,不能有半点差错。布雷的人不能错,因为排雷的人会死。
    中午的时候,后勤送来了午饭。
    热汤,黑麵包,一块黄油!
    郑毅端著碗,蹲在战壕边上,一边喝汤一边往东边看。
    乌军那边也在吃饭。
    炊事车的烟从高地上飘起来,灰白色的,在风里散开。烟不多,只有一小缕,但郑毅看见了。
    “他们也在挖。”
    安德烈端著碗蹲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那缕烟没?炊事车的位置在战壕后面大概五百米,隱蔽得很好,但烟藏不住。”
    “你能估算出他们的人数吗?”郑毅问。
    安德烈眯著眼看了几秒。
    “那辆炊事车的烟量,大概能供应两百到三百人。但高地上不止一辆炊事车,至少有三辆。加上其他的补给车辆,估计那边有八百到一千人……而且,还在增兵。”
    郑毅把汤喝完,碗放在地上,掏出烟点上:“咱们这边呢?”
    “工兵营三百多人,加上配属的步兵连,大概五百。正规军还在往这边调,但主要是炮兵和侦察部队,步兵还没大规模上来。”
    安德烈看了郑毅一眼:“打起来的时候,咱们可能得顶上去。”
    郑毅没接话,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工兵营调来了一台小型挖掘机,履带式的,能在冻土上跑。
    挖掘机的铲斗换成破碎锤,先把冻土层打碎,再用铲斗挖。效率比人工高十倍,但噪音也大了十倍。
    破碎锤咚咚咚地砸在地上,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说话要靠喊。
    郑毅带著尼古拉和列昂尼德布雷场。
    三个人,每人负责一个区域,呈三角形分布,互相掩护。
    pmn-2一颗一颗地埋,间距四米,呈梅花形。压板朝上,盖一层薄土,撒上雪,偽装好。
    郑毅埋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探针插下去,碰到一个硬物。
    他眼神微眯,小心查看,下面不是冻土,是金属,但不是地雷。
    因为太深了,在地下三十厘米的地方。
    郑毅拨开土,挖出一个生锈的炮弹壳。
    152毫米榴弹的弹壳,苏联时期的,铜质,已经锈得发绿。引信还在,但早就失效了。
    他把弹壳扔到一边,继续埋雷。
    尼古拉在埋mon-50。
    定向雷要掛在木桩上,离地面四十厘米,正对著开阔地的方向。
    弧形的雷体上铸著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是一颗钢珠。
    绊发线系在木桩和对面的一棵枯树之间,透明的,头髮丝那么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每掛一颗,就用胶带把绊线固定一下,防止被风吹断。
    列昂尼德在埋诡雷。
    pmn-2下面再压一颗手雷,或者mon-50后面再连一根绊线,双重保险。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压板的压力、绊线的鬆紧、偽装层的厚度……二十年的老工兵,布雷对他来说像是一门手艺。
    米哈伊尔跟在列昂尼德后面看,手里拿著笔记本,把每一步都记下来。
    他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绊线要留一点余量?为什么诡雷的保险握片要用胶带缠?为什么pmn-2不能埋在树根旁边?”
    列昂尼德被问烦了,回了一句:“因为树根会把雷顶起来,压板翘著,一碰就炸。”
    米哈伊尔赶紧记下来。
    德米特里搬完龙牙,被分配去拉铁丝网。
    他戴著手套,一圈一圈地放铁丝,用木桩固定。
    铁丝网上有刺,扎破了手套,扎进手指,血渗出来,他不吭声,用嘴吸一下,继续干。
    奥列格在战壕里挖机枪巢。
    机枪巢是战壕的扩大部分,深度比战壕多三十厘米,宽度够两个人转身。
    他用镐头挖出一个大概的形状,再用铲子修整边缘,然后从工兵营领了两块钢板,铺在机枪巢的底部,防止积水。
    天黑的时候,战壕挖了大概两百米,雷场布了三分之一,龙牙摆了两排,铁丝网拉了一百米……
    但,还差得远!
    郑毅蹲在战壕里,借著应急灯的光,在图纸上標註今天完成的位置。
    安德烈蹲在他对面,用水壶喝水。
    “明天能布完雷场吗?”安德烈问。
    “够呛。”
    郑毅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雷场还剩三分之二,明天一天能布完就不错了。战壕还得再挖两天,龙牙和铁丝网最快后天。”
    安德烈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乌军的阵地亮起了灯。
    不过不是大灯,是零星的手电和应急灯,在战壕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郑毅盯著那些灯光看了几秒,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们也在赶工,都在抢时间。”
    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七个人挤在一顶帐篷里,吃罐头,喝凉水,没人说话。
    都累了,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郑毅靠在行军床上,掏出手机,没有信號,或者说信號被屏蔽了。
    前线的通信管制,所有民用信號都被切断,只能靠军用无线电。他把手机塞回背包,掏出烟,点上一根。
    尼古拉躺在他旁边的床上,嘴里叼著烟,眯著眼,像是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队长,你说这仗什么时候打?”
    郑毅吐了口烟。
    “等泥泞期过了。四月初,地面硬了,装甲车能跑,就开打。”
    “还有两个星期。”尼古拉把烟抽完,菸头在床沿上按灭,“那我们来得及把工事修完吗?”
    “来得及。”郑毅说,“修不完也得修完。开打之后,没时间修。”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
    这次,他们唱的不是《斯拉夫女人的告別》,是一首郑毅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慢,很悲,歌词听不清。
    有人跟著哼,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躺下来,盯著帐篷的帆布顶。
    他又想起了妈妈的话:“不管给多少钱,打仗的活儿不能干……”
    妈的,挖战壕算不算打仗?布雷算不算打仗?
    郑毅翻了个身,把睡袋拉到下巴。
    帐篷外面,歌声还在继续……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苦,很乾,像是在嘲笑什么。
    郑毅闭上眼睛。
    恰西夫亚尔,海拔二百二十七米,顿巴斯的制高点。
    他明天还要挖战壕,还要布雷……乌军在对面也在挖,也在布。
    双方隔著三公里的开阔地,互相看不见,但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两个星期后,四月初……这片开阔地上会填满尸体。
    郑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