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集合

      深渊圣君站在总位面的最高处,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没有星辰的虚空。
    他的位置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这个总位面是当年他用天圣裂渊从虚无中劈出来的,不属史莱克,不属交界地,不属任何已知的坐標体系。公司的侦察舰从这里经过了一万三千次,没有一次发现过它的存在。
    此刻,他正俯瞰著下方的运输通道。
    那些通道像一棵大树的根系,从总位面延伸出去,穿过层层空间屏障,连接到下等18院的每一个角落。通道里,密密麻麻的运输车正在蠕动,像蚂蚁搬家,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看不到尽头。
    车上的物资堆得像小山——合金锭、魂力电池、压缩饼乾、方便麵、药品、武器零件……什么都有。许大宝的物流网络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每一辆车都精准地行驶在预定的轨道上,没有拥堵,没有事故,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难民们坐在物资中间,老人抱著孩子,年轻人扶著伤者,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空间通道的嗡嗡声。
    深渊圣君看了很久。
    “来了多少人?”他问。
    身后,一个声音回答:“截至现在,两亿三千万。”
    说话的人是臧鑫。多情之神站在圣君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身白衣,面容温润,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还有多少在路上?”
    “至少还有四亿。”另一个声音回答。
    曹德智,无情之神。他和臧鑫並肩而立,黑衣如墨,面容冷峻,手里同样拿著一本登记册。这两人看似兄弟,实则是情侣,因为神级强者可以自由切换性別,他们两人也在零与一之间任意切换,非常自由。
    深渊圣君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圣君。”臧鑫犹豫了一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那些巡逻队,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臧鑫翻开登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情报,“传灵塔执法队来了一个处长,战神殿来了一个大队长,公司派了个利润优化专员,乾坤问情谷项目组是王泽进亲自带队。没有一级神级別的强者压阵,最高也就是神官巔峰。”
    曹德智接话:“如果圣君现在出手,可以给他们以重创。上百个神级强者,几十万军队,全部留下不在话下。”
    深渊圣君终於转过身来。
    他看著臧鑫和曹德智,看著这两个跟了自己几千年的部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觉得,我不想出手?”
    两人沉默。
    “我想。”深渊圣君说,“我想得很。那些神级强者的血,浇在存护之墙上,能让墙上的符文暗上三天三夜。那些军队的魂核,挖出来填进我们的能源炉,够总位面用上五十年。”
    他顿了一下。
    “但还不是时候。”
    臧鑫和曹德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圣殿山洪水行动已经准备到最后阶段了。”深渊圣君重新转过身,望向远处那条运输长龙,“要么不出手,要么出手,就以雷霆一击彻底瓦解公司在下位面的统治。把下等18院到1院,数以十万亿计的斗罗子民,全部救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虚空。
    “到那时候,存护之墙就不再是墙了。它会是公司给自己修的墓碑。”
    臧鑫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登记册。
    “属下明白了。”
    曹德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从疑惑变成了坚定。
    三人沉默地站著,看著运输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总位面。
    忽然,深渊圣君眉头一动。
    “嗯?”
    臧鑫问:“怎么了?”
    “有意思。”深渊圣君的目光穿过层层空间屏障,锁定在一辆灰扑扑的运输车上,“那个小傢伙,居然没有用我给他的力量。”
    曹德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到——他的精神力没有圣君那么强,穿透不了那么远的空间。
    “严阳?”他问。
    “严阳。”深渊圣君点头,“他身上的深渊之力一点都没动过。这小子,是把我给的力量当摆设了。”
    臧鑫笑了:“那说明他有骨气。”
    “有骨气是好事,但在这个世道,有骨气的人死得快。”曹德智冷冷地说,“要不要把他留下来?强行留下。”
    深渊圣君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强行留下,只会增加他们对我们的误解。”深渊圣君转过身,看著曹德智,“他们得自己认识到公司的黑暗,自己走过来。被迫来的,早晚会走。自己来的,才会留下来。”
    曹德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臧鑫问:“那如果他一直不来呢?”
    深渊圣君笑了。
    “他会来的。”他看向那辆已经消失在通道深处的运输车,“因为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愿意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运输车在空间通道中飞驰。
    严阳不知道有人在谈论他,更不知道自己的骨气被深渊圣君评价了一番。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困,很饿,而且后背很疼——千古魄踩的那一脚,淤青到现在还没消。
    “快到了。”许大宝在前面说,“再过一个空间节点,就是16院了。”
    严阳“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阿哀在旁边打呼嚕,嘴角的口水已经流到了座椅上。许小言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书。
    闪电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债主大人,我收到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鬼帝和冥帝的身体被打烂了。”
    严阳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但灵魂还在。”闪电补充道,“他们在深渊圣君那里留有灵魂备份,可以復活。不过復活需要时间,而且復活后的修为会下降。”
    严阳沉默了。
    鬼帝和冥帝,神官巔峰的强者,抵抗组织在这个位面最强大的两个人。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执法队的进攻,换来了百姓撤离的时间。
    现在,他们的身体没了。
    “值得吗?”严阳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
    运输车继续飞驰。严阳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空间屏障,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小傢伙,你在想什么?』幻朧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希望。”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就慢慢想。』幻朧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反正你有一辈子的时间。』
    “万一我活不到一辈子呢?”
    『那你就下辈子再想。』
    严阳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挺乐观。”
    『我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幻朧说,『乐观一点,活得久。』
    运输车驶入最后一个空间节点,光芒一闪,消失在通道深处。
    总位面这边,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臧鑫和曹德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登记、分配住处、发放物资、安置伤员……每一样都需要人手,但抵抗组织最缺的就是人手。
    “第八批难民到了,三万六千人!”一个通讯兵跑来报告。
    “安排到c区,那里还有空位。”臧鑫头也不抬地在登记册上写字。
    “c区已经住满了!”
    臧鑫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曹德智。
    曹德智面无表情:“那就住d区。”
    “d区也满了。”
    “e区。”
    “e区也……”
    “那就住广场!”曹德智打断他,“搭帐篷!先住下来再说!”
    通讯兵跑了。
    臧鑫看著曹德智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忍不住说:“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温柔能当饭吃?”曹德智反问。
    “温柔不能当饭吃,但能让人心里舒服。”
    “心里舒服有什么用?心里舒服就不用吃饭了?”
    臧鑫摇了摇头,不再跟他爭。
    这两人吵了几千年了,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远处,深渊圣君还站在最高处,像一尊雕塑。
    他看著那些难民,看著那些物资,看著那条越来越长的运输车龙,眼神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圣殿山洪水行动才是真正的决战。
    到那时候,存护之墙会倒塌,公司的统治会动摇,数以十万亿计的斗罗子民会看到真相。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忍耐。
    忍耐,是最好的武器。
    视角切换到另一边。
    乾坤问情谷项目组的“爱神之心”號上,气氛微妙。
    綾波羽站在王泽进面前,双手抱胸,脸上带著那种劳务派遣人员特有的表情——既恭敬又不耐烦,既想討好又想挑刺。
    “王主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知道,好端端的乾坤问情谷项目,怎么突然间扯到抵抗位面上了?”
    王泽进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红酒杯,笑眯眯地看著她。
    “綾波专员,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
    “乾坤问情谷项目,自立项以来,一直秉持著……”
    “王主任。”綾波羽打断他,“我不是来听报告的。我是来问,为什么项目会变成军事行动?”
    王泽进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綾波专员,这个问题很复杂。”
    “那您就简单说。”
    王泽进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又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三页,又放下。
    “綾波专员,您看啊……”
    “我不看。”綾波羽盯著他,“我听您说。”
    王泽进放下文件,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非常认真。
    “綾波专员,乾坤问情谷项目的初衷,是为了让年轻一代的学生感受爱情的美好……”
    “王主任。”
    “感受爱情的美好,培养正確的情感价值观,这是我们的使命……”
    “王主任!”
    “……但在执行过程中,我们发现抵抗组织渗透到了项目之中,这是严重的威胁……”
    綾波羽深吸一口气。
    “所以您就调了舰队去打抵抗组织?”
    王泽进点了点头,表情非常真诚。
    “为了保护学生,我们不得不採取果断措施。”
    “那两名平安学校的学生呢?”
    “已经救出来了。”王泽进说,“一名已经安全,另一名……还在搜救中。”
    “为什么还在搜救?”
    “因为抵抗组织太狡猾了。”
    綾波羽盯著王泽进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这些老狐狸,打起太极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綾波羽走后,王泽进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个人终端,屏幕上显示著一串数字——本次行动的报酬和奖金。
    数字很长,长到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
    王泽进看著那串数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值得。”他低声说,“非常值得。”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秘书走进来,神色有些紧张:“王主任,平安金融集团的人来了。”
    王泽进挑了挑眉:“请他们进来。”
    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舱室,面色不善。为首的那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王主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我们想知道,您是不是利用乾坤问情谷项目,故意將我校的两名学生置身於危险之中?”
    王泽进看著他们,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这个问题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正在打扫战场的舰队,“你们应该去问白宇老师。”
    “白宇老师?”
    “对。”王泽进转过身,笑容可掬,“白宇老师是严阳同学的班主任,他最了解学生的情况。你们去找他,他一定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覆。”
    为首的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另一个中年男人临走前回头看了王泽进一眼,眼神里写著“我知道你在搞鬼,但我拿你没办法”。
    王泽进知道。
    他们都知道。
    但那又怎样?
    在这个世界里,规则是给没有规则的人定的。
    王泽进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红酒杯,看著窗外正在打扫战场的舰队。传灵塔的人在收尸,战神殿的人在拆建筑,公司的人在算帐,史莱克的人在拍照——回去写报告用。
    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就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世界。
    荒唐吗?荒唐。
    但荒唐本身就是秩序的一部分。
    王泽进喝了一口酒,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项目要启动,新的钱要赚,新的锅要甩。
    今天的事,很快就没人记得了。
    除了那些死了的人。
    但他们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