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歷史老师与李阿姨

      “肯德基。”
    “肯塔基这称呼是早些年,新闻播报里因为口音和翻译问题给念成那样的。”陆巢一边推开玻璃门,一边解释道。
    店內的色调暖融融的,没有多少金属,全部採用木质的地板、桌椅,以增强亲和力,灯光柔和而非刺眼的白炽灯。
    角落围出一块游戏区,铺著拼图状的海绵垫,上面架了座红色塑料滑梯。
    有几个娃娃也不从楼梯上去,非得一个挤一个想要从滑坡往上爬,搞得旁边的家长时不时就得伸手推那么一下。
    结果因为折腾得太狠,有个孩子刚爬上去,就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妈妈,我想尿尿,能尿在这儿吗?”
    那位母亲当即反手便拍了拍孩子的脑瓜,动作温柔,语气却很严厉:“不能尿,尿出来,我回去就打你。”
    陆巢正看得有趣,身旁响起侯志云兴奋的炫耀声,看起来是憋了一路:“你们看这是什么?优惠券!”
    他从兜中取出了整整一摞橙黄色的纸。
    “別客气,放心用!这东西我爸桌子上有的是,如果你们想去看电影,我也有优惠券,都是单位里发的福利,不过镇子上没电影院,我们还得去县里。”
    “理髮的优惠券我也有,这个倒是镇上的。”
    说著,这猴子揉了揉自己的头髮。
    “我的梦想就是等哪天我上高中前的那段时间,把这玩意染成绿的。”
    像是行政单位,工资可能不是特別高,但是各种隱性的福利从来不少。
    不过,陆巢瞧了眼优惠券上涂涂画画的价格,无奈道:“其实,我觉得这优惠券用了跟没用一样,哪怕你用了,一个汉堡也要十块钱,一杯巧克力圣代也差不多是这价格……”
    比起后世的华莱士来说,性价比不算高,难怪能攒这么一沓。
    ——唉,肯德基下乡,买一斤送半斤的好日子,要等到好多年后才行。
    而且,他其实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肯德基的薯条和玉米类產品都那么贵。一包中薯加一根玉米棒,几乎抵上一个汉堡的价钱。
    放眼望去,展览板上,十块钱以下的单品几乎没有,真是奢侈。
    陆巢心里暗自嘆了口气,想不到自己摸爬滚打一辈子,居然有一天会因为吃汉堡而心疼钱。
    要知道在未来的2026年,汉堡已经是廉价的代名词了。
    侯志云一口气点了一大堆,还订了个全家桶,这是今年新出的,据说实惠的很……至少宣传是这样。
    简单的加减法过后,也確实低了不少。
    今天是侯志云请客,也由他张罗,看他那兴奋劲,大概觉得只有自己来过这种地方,也喜欢在几个好朋友面前出出风头。
    作为重生者的陆巢不打算表现出来,便由著他满是激情地给大家安排了。
    宋班长也好奇地打量著肯德基里的陈设。
    即便她自称是和他一样2026年重生的,但其实陆巢从一开始就清楚,少女在说谎。
    陈静那边儘管没有四处张望,但显然以前也没有在这里吃过。
    陆巢的视线掠过墙上印著海绵宝宝的海报,玩具都是动画经典场景的还原,章鱼哥吹竖笛的场景,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在纸箱里开车的场景,他甚至看到一个能打开的微型菠萝屋。
    小时候,他最渴望的就是肯德基里各式各样的新奇玩具,尤其是那些以家庭或游乐园为主题的。
    仿佛这东西买到手,他就真拥有了一座隨时都能去玩的游乐园。
    看著这一切。
    陆巢想著……
    就在一个小时后……他就要试著与那份过去做个了断了。
    他看向坐在身边的短髮少女,少女合著衣,手交叠著搭在身前,安静等待汉堡端上桌。
    “……”
    他要带她前往2001年,而不会再让宋梓永远停留在千禧年的秋天。
    就在这时,陆巢看到拿號去取餐的侯志云脚步跑得飞快,像是只刚从农户家偷完油回来的耗子。
    生怕被谁注意到。
    “马……马马,马眼镜。”
    侯志云在坐下后,才鬆了口气,一边喘著气一边喃喃说:“真晦气。”
    “谁?”
    陆巢一脸奇怪。
    侯志云向后一指,几人顺势望去,又马上收回视线,只用余光瞥向那边。
    是他们年级的歷史老师。
    这人,陆巢他们当然熟得很,毕竟当初小学时他们组织罢课,就是拿这人把孩子们的练习册卖废品揣进自己兜里举的例子。
    只见,那个头髮乱糟糟的,穿著白衬衫,宽腿裤,腰间繫著条腰带,鼻樑上架著小眼镜的高瘦男人手上拉著个长相颇为清秀,有著一对丹凤眼,长睫毛,皮肤白皙,显得柔柔弱弱的男孩子。
    也就是少年身上那套短衣短袖的穿著把性別凸显出来了,要是穿个裙子,再带个发箍,估计没人能分得清性別。
    此时,这面容清秀的少年,眼瞳中闪过一丝畏惧和服从,用手遮挡著头顶那照来的柔和灯光,刚进入屋子还不太適应,加之身边他父亲拽得又急,差点摔了个趔趄。
    陆巢总感觉那张脸有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
    “和之前那个叫什么伊格的怪物长得有点像。”
    直到旁边的陈静突然开口。
    陆巢眉头一皱,耸耸肩:“只是长得有点像,气质这些还是不一样,应该不是一个?我还说咱们班歷史老师外形有点像那个笑面人呢。”
    即便如此说,但他心中还是將这件事记了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马眼镜的儿子,果然和他爹一样,没什么男子气概。”作为班上有名的体育爱好者,男子主义第一人,侯志云评价道。
    而这时,宋班长低著头提醒了句:“嘘……那边注意过来了,先安静下。”
    只见那歷史老师手拉著他儿子,在和服务员七嘴八舌不知道聊过什么后,掏出张看起来过期了的优惠券,经过反覆强调,那服务员犹豫著,还是把那优惠券收了下来。
    隨即,这位歷史老师也像是斗爭成功了一样,满脸得意,在旁边等了会,非得看著自己的点的东西被端上盘,才抬著它们来到了座位区。
    两人一坐下,那清秀少年也没动食物,只是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坐在父亲对面。
    过了好一会,衣角都快被他拧成麻花了,他才轻声开口:“我还是不想去……”
    而听到这话,那在四人组眼中始终文质彬彬,说话也习惯性咬文嚼字的歷史老师突然发了火。
    “你说什么?都已经办妥了,你突然不想去了,不知道那是哪吗?阿美丽卡!我想去还去不了呢。”
    那男生面前端端正正放著块汉堡,一袋薯条,一瓶可乐,以及一杯甜筒圣代,看起来是某个套餐。
    而男人那边没捨得给自己买。
    这歷史老师名叫马跃升。
    只听他继续说:“没出息,好不容易关係都找到了,你说不去?这事无论如何你都得听我的,不然未来指定后悔,指定!”
    少年脖子一缩,道:“可是,人生地不熟,我害怕……”
    马跃升给儿子做思想工作,安慰说:“怕什么怕?我不是给你找关係了,说是那边有专门的寄宿家庭,还有教父认你当乾儿子,到时候,你就先在那边住著,我这边努力给你赚钱呢,给你打过去。”
    “等你上了大学,回了家想做什么不行,当然,那时候我也不希望你回国,能在外面混就混下去。”
    这番对话,陆巢听得直挑眉。
    ——好傢伙,这才上初中啊,就敢让孩子独自一个人在国外生活。
    也算是无知了,以为国外是天堂吗?
    “咦,马眼镜怎么有钱来肯德基吃,他不是一向抠搜得很吗?一直存钱著呢。”侯志云奇道。
    “马眼镜”是学生们私下对马跃升,马老师的別称。
    因为这人总是带著那副斯文的小眼镜,而且,关键在打头的两个字上。
    “终於存够了唄。”
    陆巢表示
    “至於这顿饭,大概率是省出来的。”
    “成年人的世界没什么是省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宋班长观察起手上的事物,琢磨怎么吃,像只偷鸡的黄鼠狼,得左右看看,確定没人注意到,才把这东西塞进围巾里,炸鸡腿更是连骨头都没掏出来,便进了肚。
    陈静吃汉堡嚼得有点费劲,总是要使劲咀嚼才咽得下去。
    不远处的对话隱约传来,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巢有些缺德的联想:根据歷史老师未来会被诈骗的经歷,如果等到那时,他用哪种秘密道具对此做个激发,会不会能够诞生【理智黑班】?
    饭吃完,热闹也看完。
    几人悄悄从侧门走了出去,直奔矿一小区。
    “你把电话拿著,待会儿如果有事情及时联繫我们,我们就待在下面。”
    陆巢对宋梓嘱咐一番,见她点头,才目送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单元门。
    噠、噠的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落下,直至那脚步的主人缓慢停住,伸出手,犹豫了两下后,叩响了面前的门。
    “嘎吱。”
    门被一个体型微胖,脑袋后面盘著发的女人推开了。
    “李阿姨。”
    宋梓鞠躬打起招呼。
    “你……啊,小宋啊,是刚放学吗?怎么今天想到来阿姨家做客。”
    女人笑著让开门,从鞋架上取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客厅铺著和教学楼同款的水磨石地砖,房间角落垒著块大大的三角柜,又堆著叠蓝色塑料凳。
    电视,饮水机,坐起来会感到微凉的木头沙发,木头茶几,全都有,甚至在电视旁边还放著个充满塑料感的廉价胶片相机,底下又压著张不知通往哪里的,背后写著用户须知的绿皮火车票。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宋梓看得出来,李阿姨是当会计的,阳台桌上有些纸张,还有块印泥和算本,通过房间里面的一些陈设,她觉得这家里也应该有个孩子,左侧打开的臥室內是婴儿房的装潢,屋顶还掛著用来逗小孩开心的床铃玩具。
    窗户上掛著鏤空的白色门帘,楼下已相当暗淡,仅剩的光亮透过鏤空窗帘照到屋里来,又隨窗外吹来的微风摇曳,导致屋內的光线也明暗不定。
    偶尔,还会传上来几声孩子间玩游戏时发出的呼喊。
    咔嚓。
    女人趿著拖鞋,打开了白炽灯。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宋梓点点头:“还好。”
    她想起重生前的那天,她心里有事,被邀请进入房间后,也没来得及像这样仔细观察,一句话没说,只是闷闷低著头,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话语,可却开不了口,全然没了各种拿奖时,对校领导们说获奖感言的那副状態。
    毕竟,那是在借钱。
    即便其在学校里是个班长,但这身份放到社会里什么都不是,没办法给自己带来任何安慰。
    女人扶著宋梓坐到椅子上,看了眼少女脸上的围巾,虽有些好奇,但只当是天冷,也没多问,转身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
    “唉,看见你,我就想起了她,我们算是从小长到大的吧,一路从小学念到高中,可惜她高中没毕业就輟学回家了,说是家里有了事情,没办法再支撑学业。”
    讲到这里时,李阿姨露出怀念的表情:“她学习成绩当初可比我好多了,我有时候就在想,若她没回家,继续上学,应该能考到相当不错的大学吧?那可比我在煤厂里当个会计强多了。”
    “不过看起来你也继承了你妈妈的学习天分,可要帮助她实现梦想啊,多努努力,考上个好大学。”
    “……”
    毕竟话语描述的內容是自己母亲,宋梓不好评价,不过,她想了想自家的那间小屋子,和面前一切比起来,確实有不小差距。
    顿时意识到,有时候一个决定、一个想法乃至於一场意外,真能改变人的一生。
    ——不过,客套话应该就到这里了吧。
    她想。
    宋梓在木沙发上安静坐著,也没按李阿姨所说的那样去开电视看节目。
    厨房传来哗哗水声,不一会儿,李阿姨端著一盘南果梨和小橘子走出来。
    “也別这样光坐著了,吃点果盘。”
    “当初你妈带你来,还那么小一点,阿姨那时就说你是个美人胚子,你看,现在长得多漂亮,跟你妈小时候真像……”女人站在一旁细细端详。
    也该是宋班长天生丽质,即便全身上下被校服和围巾遮盖了个严实,但一眼看过去,仍是一望而知的,天然带著种美人的气质。
    “怎么这么久才来阿姨家坐坐?让阿姨看看……上初中了吧?”
    “唉,她也算熬过来了,我这边才刚开始熬,有个几岁的宝贝,估计还要几年才能上幼儿园,这一步慢啊,就步步慢上了。”
    见宋梓因此露出好奇的表情,以及偶尔向婴儿房张望的神色。
    李阿姨顿觉面前少女好像对这方面尤其感兴趣,便多说了两句,两人聊起照顾婴儿需要准备一些什么,包括选择奶粉啊,大量的纸尿布之类。
    “最近厂里不太景气,动不动放假,这两天,孩子被他爸带著去他奶奶家,给老人瞧瞧了,我这边还在做会计工作,没有停工,票都买好了,可没法跟过去。”
    说到这,女人的表情犹豫了会,可想著自己最近正是用钱的时候,她看向身边靦腆的宋梓,还是开口道:“对了,你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再来做做客,她之前还借了阿姨点钱,最近打电话也联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