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劫数

      院门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矗立著一道身影。
    正是本该在祖师堂打坐的林九!
    烛光从堂內透出,勉强照亮他的半边脸。
    那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方正、坚韧与悲悯?
    左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右脸却清晰地映照著摇曳的烛火。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
    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勾出的却不是笑意,而是一种混合著极度失望、刻骨痛恨。
    甚至…一种扭曲的畅快的诡异表情。
    眼神更是空洞一片,深处却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他身上的旧道袍无风自动,散发出的不再是纯阳正气。
    而是一种冰冷、压抑、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慄的邪气。
    “师…师父…”
    秋生抱著罈子,如同见了鬼魅,牙齿咯咯打颤,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林九缓缓抬起眼。
    那双邪异的眸子落在秋生身上,又掠过他怀中震动不已的养魂坛。
    最后,落在了大堂中央,文才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他的视线在文才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嗬…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笑声从林九喉间溢出。
    他向前缓缓迈出一步,走出阴影。
    “好…好啊…”
    林九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轻鬆感,与他此刻邪异的气质格格不入,却更显恐怖。
    “孽徒弒杀同门,邪祟破封而出…好啊!”
    他仰起头。
    看著义庄外昏黄诡异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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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在对著虚空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十年…几十年啊!清规戒律,正邪不两立,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压得贫道…不,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猛地低下头。
    死死盯著面无人色的秋生。
    脸上的邪异笑容扩大,带著一种病態的解脱。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瘮人。
    “好啊…真好…秋生,你终於…帮为师做了决断。”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文才已无声息的躯体,又落回秋生惨白的脸上。
    那眼神里竟有一丝近乎欣赏的残酷。
    “道心?正气?呵…苦苦维繫,如履薄冰…何苦来哉?护不住山门,教不好徒弟,连这方寸义庄也…”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著浓重的血腥与腐朽。
    “这满堂的魑魅魍魎,镇著何用?这清规戒律,守著何益?你做得好…做得痛快!”
    “这劫数…为师…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著狂暴真气与冲天怨煞的黑色气浪,猛地从林九身上爆发开来。
    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向那供奉著邪祟的灵台。
    哗啦啦——!
    木石崩裂!
    封印著各种山精野怪、凶魂厉魄的罈罈罐罐,如同被投入火药的爆竹,纷纷炸裂。
    刺耳的鬼哭狼嚎之声冲天而起!
    无数道扭曲的黑影、惨绿的磷火、猩红的血雾从破碎的封印中狂涌而出。
    它们发出解脱般的尖啸。
    贪婪地吞噬著义庄內瀰漫的怨气与林九身上散发的邪异煞气。
    旋即如同挣脱牢笼的饿鬼,爭先恐后地撞破门窗、屋顶。
    化作道道黑烟,融入外面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整个义庄瞬间被阴风鬼啸充斥!
    秋生被这股恐怖的气浪直接掀飞,重重摔在墙角。
    怀里的养魂坛也脱手飞出,咕嚕嚕滚到一边。
    他惊恐地看著眼前这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师父,肝胆俱裂。
    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只想取回那养魂坛。
    林九张开双臂。
    仿佛要拥抱这无边的夜色与邪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疯狂的畅快:
    “枷锁…碎了!道心…破了!这…就是劫数!是你们…逼我的劫数!哈哈哈!”
    隨著他狂放的笑声,义庄內骤然生变。
    狂风平地而起。
    捲动著地上的尘土、碎纸、还有文才身下未乾的血跡,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色旋涡。
    供桌上残余的烛火轰然暴涨,焰心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墙壁上悬掛的桃木法剑、铜钱剑等法器。
    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剧变。
    剧烈地嗡鸣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秋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和林九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压力嚇得魂飞魄散。
    抱著罈子转身就想夺路而逃!
    “风!”
    林九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院中平地捲起的妖风瞬间化作无形的墙壁,將秋生狠狠撞了回去。
    “火!”
    他指尖隨意一点,那幽绿色的烛火分出一缕,如同毒蛇般射向秋生怀中的养魂坛。
    “雷!”
    他並指如剑,向天虚引!
    义庄屋顶“咔嚓”一声被无形之力洞穿。
    一道细小的、却蕴含著毁灭气息的黑色电光直劈而下。
    轰!
    绿火与黑雷几乎同时击中目標!
    养魂坛应声炸裂!
    无数碎片混合著梁小玉最后一声悽厉绝望的尖啸。
    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湮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秋生被爆炸的衝击波狠狠掀飞,撞在院墙上,又重重摔落。
    他浑身焦黑,口吐鲜血,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惊恐绝望地看著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不…师父…饶…”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求饶。
    林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
    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看透一切的漠然。
    他没有再看秋生一眼,仿佛脚下的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垃圾。
    他缓缓抬起脚。
    覆盖著幽暗气息的靴底,对著秋生扭曲惊恐的脸,平静地、缓缓地…踏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风火雷动的嘈杂背景中,显得格外清脆。
    义庄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风停了。
    幽绿的火焰凭空消失。
    只剩下破碎屋顶透下的惨澹月光。
    灵台上空空如也。
    所有被供奉镇压的魑魅魍魎,早已隨著林九道心彻底崩毁,终於脱困而出。
    一阵低沉、肃穆、仿佛能穿透阴阳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在头顶上空幽幽响起。
    阴风怒號。
    捲起漫天飘飞的纸钱。
    如同白色的雪片在死寂的归云城地界上空狂舞。
    昏黄的月光彻底被翻滚的乌云吞噬,只余下墨汁般浓稠的黑暗。
    四条模糊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渗出,悄然出现在城郊的黄土道上。
    他们身形飘忽,仿佛没有实质。
    穿著样式古旧的皂色差服,头戴高耸的尖顶黑帽,腰间掛著沉重的镣銬锁链。
    为首一人手持一根缠绕著惨白纸幡的哭丧棒,面色青灰,眼神空洞。
    正是奉命押解生魂返阳,於鬼节探望亲人的阴司鬼差。
    七月十四,子时正!
    鬼门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