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百分之十二
第二天清晨,秦夜站在修復所的凹槽前。
七枚枪芯。
苏旧年让他选。
“从损伤最轻的开始。”
苏旧年靠在平台边缘,双臂交叉,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搭在左臂上,“先学会走,再学跑。”
秦夜的手从第一枚移到最后一枚。
每一枚都握了两秒,感受它们通过皮肤传来的微弱振动。
七枚枪芯的振动各不相同。
有的沉重如心跳,有的急促如呼吸,有的几乎感觉不到,那是快要彻底死去的。
他停在了第三枚前面。
暗银色,比其他枪芯小一號,大约拇指肚大小,表面有几道细密的裂纹,但整体结构完整。
苏旧年说这枚枪芯的原型是一把旧世界的紧凑型手枪,在失控状態下只存活了大约两个月就被击败了,损伤相对轻。
秦夜把枪芯放进平台中央的容器里。
“双手按在接触点上。”
苏旧年走到平台对面,灰色的眼睛盯著容器里那枚暗淡的金属块。
“通过精神力与平台纹路建立连接,然后稳定地、持续地注入。”
秦夜把双手按在平台边缘的两个凹形接触点上。
金属冰凉。
但接触的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掌心窜入手臂,沿著精神力的网络扩散到全身。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精神力在平台纹路中延伸后產生的感知扩展。
他“看到”了枪芯的內部。
那些裂纹不是表面裂纹,而是从核心向外辐射的应力裂缝,像一颗玻璃球被从里面敲了一锤。
裂缝之间的缝隙里残留著极其微弱的光点:人格碎片。
它们在闪烁,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秦夜开始注入精神力。
三条精神连结在注入过程中起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作用。
十五的频率帮助他的精神力找到最高效的注入路径。
每一次输出的方向、角度、深度,都经过她的实时计算。
小十四的频率包裹在他的精神力输出外围,防止波动过大对脆弱的枪芯造成二次伤害。
零下的频率稳定住他整个精神力核心的基座,让他在长时间输出中不至於偏移。
三条连结第一次不是为了战斗而协同。
是为了拯救。
修復进行到第三个小时。
枪芯的裂纹开始癒合,人格碎片从快要熄灭的闪烁变成了稳定的、有节律的脉动。
苏旧年在旁边监测数据,表情从最初的“不抱期望”逐渐变成了“微微诧异”。
然后穹顶的纹路闪了一下。
是一种类似“受到干扰”的紊乱。
苏旧年的脸色变了。
“外面的信號发射器。”
他的声音短促,“它又在泄漏。”
信號脉衝穿透了修復所的屏蔽层。
秦夜的感知中,枪芯內部刚刚开始癒合的裂纹再次扩大了一丝。
不多,但人格碎片的脉动从稳定变成了快速闪烁。
他必须在信號干扰的间隙中继续注入精神力。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以每秒两到三次的频率发出路径修正指令,补偿信號干扰造成的偏移。
秦夜的手指在平台接触点上稳如铁钉,但他的太阳穴开始隱隱跳痛。
高速切换注意力的认知负荷在累积。
然后小十四动了。
她的精神连结频率在秦夜注入路径被信號脉衝打偏的瞬间自动提高了能量缓衝的输出。
十五的路径修正指令在零点二秒后到达。
小十四比她快了零点二秒。
苏旧年站在平台对面,灰色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从监测屏幕上移到了小十四身上,又移回了屏幕。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从交叉的姿势放了下来。
信號脉衝持续了大约四十秒就消退了。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復盘了小十四的那次反应。
“你的反应比我的调整快了零点二秒。”
她的声音里没有不满,而是一种秦夜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东西,精確的好奇。
“我需要分析紊乱的波形再做出对应调整,你直接做出了反应。”
小十四歪头想了一下。
“因为我不需要分析,我感觉到秦夜疼了。”她说,“太阳穴疼的时候需要垫一下嘛。”
她用“疼了所以垫一下”来描述精神力缓衝的精密操作。
十五没有对此发表评论。
但秦夜注意到,十五在之后的修復过程中,把原本由自己负责的一部分紧急响应权限,在精神连结的分配结构里悄悄转给了小十四。
她在把“第一时间反应”的任务交给更適合的人。
苏旧年在信號脉衝消退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灰色眼睛从监测屏幕上移开,扫了一遍秦夜,又扫了一遍他身旁的三个枪娘。
“刚才你们做的那个,三条连结的频率交错补偿。”
他的声音仍然乾巴巴的,“旧世界的文献里有个叫法,叫『频率编织』。理论上需要三条以上同源连结才做得到。”
他停了一下。
“理论上,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做出来过。”
修復进行到第四个小时。
苏旧年终於开口了。
“你的精神力注入速率,”他的声音仍然是那种乾巴巴的质感,但语速比之前慢了。
“是普通b级猎人的將近四倍。”
秦夜没有回答。
他不是在逞强,是不能中断注入来说话。
额角有一道细细的汗线从鬢角滑到下頜。
苏旧年看著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很久。
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
不是对秦夜的评估,是对某种可能性的重新计算。
七枚重度损伤的枪芯。
三到四个月的期限。
一个精神力注入速率是普通b级四倍的人。
他没有说出心里的那个数字。
但他的右手攥紧了工作服的衣角。
第四个小时末尾,秦夜的精神力“看到”了枪芯內部的一样东西。
是一段被封印在枪芯核心深处的数据,像是有人在枪芯製造的那一刻就把这段信息嵌进了核心结构里。
一段出厂预装的代码。
他无法读取內容,但他能感知到它的“形状”,是一个標誌。
一个圆形外框,內部是枪管截面加六条辐射线。
那个组织的標誌。
和铁蛛巢穴铭牌上的、禁区深层设施遗蹟上的、修復所穹顶纹路设计源头上的,同一个標誌。
每一枚枪芯的核心深处,都刻著那个组织的印记。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感知到了秦夜的发现。
她什么都没说。
但秦夜知道她记住了。
不过这不是唯一的发现。
就在秦夜的精神力触碰到那个组织標誌的同一刻,十五在精神连结的数据层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秦夜的精神力核心內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秦夜。”
十五的声音从精神连结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的精神力核心正在发生变化,我检测到的那一百多个『未知格式数据通道』,它们开始有数据流动了。”
“什么意思?”
“你的精神力核心里有一百多条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管道。”十五说。
“它们只在你和枪芯进行深度交互时才启动。普通的人类精神力核心里,只有三条。”
秦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十五在数据层做了一个標註。
她標註了很多东西,秦夜的心率变化、精神力波动、连结负载数据。
但这一次,她多加了一条备註,存放在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加密区域里:“第一次因为自身相关的信息而心跳加速,时间標记。”
第五个小时。
枪芯的光芒从暗银色变成了柔和的淡银色,裂纹全部癒合了。
人格碎片重组完成。
光芒柔和地展开。
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出现在平台中央。
棕色短髮,灰绿色瞳孔,穿著一件银灰色的轻型战术背心,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
第一句话不是“我在哪”或者“你是谁”。
“几点了?”
语气迷迷糊糊的,像一个在课堂上睡过头被叫醒的学生。
苏旧年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几乎可以算是秦夜见过的他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秦夜没有给她取名。
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她记得自己叫什么。
“小贝。”她揉著眼睛说。
“贝雷塔的贝,我的原型是贝雷塔92fs。”她打了个哈欠,“我是不是睡了好久?”
“两个月左右。”
小贝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確认自己还在。
“两个月。”她的声音变轻了,“那个人,那个守护者。”
秦夜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记得守护者?”
小贝的灰绿色眼睛清澈了一瞬,然后又变回了困惑的迷濛。
“我记得有一个人,记不清脸了。只记得他说『別怕』。”
別怕。
和小十四记忆中的“信號来了”不同,小贝记住的是一句安慰。
同一个守护者。
不同的人记住了他不同的话。
苏旧年从平台后面走过来,灰色的眼睛看著小贝。
他的表情已经收回去了,但他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攥紧了工作服的衣角。
这是秦夜今天第二次看到他攥紧衣角。
一个守了修復所十五年的人,看到了十五年来第一枚被修復的枪芯里醒来的少女。
他不会笑,他大概已经忘了怎么笑。
但他的手记得。
小贝被安置在修復所的一间静养室里。
她刚从失控状態恢復,需要至少两周的能量核心校准期。
苏旧年负责监护。
秦夜在离开之前问了苏旧年一个问题。
“修復的时候,我在枪芯核心深处看到了一个標誌。圆形外框,內部是枪管截面加六条辐射线,那是什么?”
苏旧年正在调试静养室的监测设备,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原点。”
两个字。
语气像在念一块墓碑上的名字。
秦夜等了五秒。
苏旧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他弯腰继续调试设备。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做了一个极短的標註:“原点,记住这两个字。”
秦夜走出修復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五个小时的持续精神力输出。
不是战斗中的尖锐过载,而是一种长时间的、稳定的榨乾。
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颤,太阳穴的跳痛从隱隱变成了持续的钝痛。
回到货柜。
推开铁皮门。
秦夜几乎是倒在行军床上的。
小十四已经蜷缩在床沿的老位置上了,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秦夜的袖口,没有说话。
零下站在对角的角落里,深蓝色的眼睛半闔著。
她的姿势和第一天在货柜里一样,背靠铁壁,双臂交叉。
但秦夜注意到她的肩膀比第一天鬆了一点点。
十五没有回到她通常的位置,靠著储物柜的那个角落。
她做了一件事。
她坐在了床边。
不是蹲,不是站,是坐。
背靠著行军床的铁架,肩膀的位置刚好和秦夜躺著的头部平齐。
她从来没有在床边坐过。
她的固定位置永远是角落里靠著储物柜。
秦夜侧过头。
十五的银白色长髮就在他面前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几缕碎发垂在她的肩头,在货柜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你在干什么?”他问,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低功率能量恢復辅助。”十五的声音平静。
“物理接近可以提高精神连结的恢復效率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秦夜重复了一遍。
“是的。”十五没有转头。
“这是一个经过计算的最优距离。”
秦夜看著她肩头的那几缕碎发。
距离近到他如果伸手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伸手。
他闭上眼睛。
在半睡半醒的边缘,他的头无意识地侧了过去。
额头碰到了十五的肩膀。
十五没有躲开。
“物理接触可以提高恢復效率百分之二十。”她说。
十五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很近地响著。
在他快要睡著的边缘,他听到十五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精神连结,但和以前不同,这次她的“声音”里裹著一层他从未感受过的质地。
“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秦夜没有回答。
他已经睡著了。
但精神连结会记录一切。
包括他在入睡瞬间心率的那一次轻微加速。
十五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堡垒区外围的警报灯在远处有规律地闪烁著红光。
一个月的窗口期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但此刻,在这个两平米的货柜里,有四个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十五坐在床边。
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