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陶艺课(3)

      江婉看著刘艺菲脸上那份执著,最终还是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我帮你。但是茜茜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个难度非常大,陶泥的特性是软,要塑造一个悬空、舒展的舞蹈动作,对支撑和结构的要求极高,尤其是纤细的四肢和飘逸的衣带,在烧制过程中非常容易断裂或者变形。”
    刘艺菲认真地听著,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明白,江婉姐,我们尽力就好,就算失败了,我也想试试。”
    沈丹在一旁说:“茜茜,需要帮忙就开口,虽然我不会捏,但我可以给你当模特,你想要什么舞蹈姿势,我给你摆。”
    刘艺菲笑著对她点了点头:“好,谢谢你,小丹。”
    於是,院子中央的陶艺区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江婉拿来了一块更大的陶泥,开始为刘艺菲讲解如何打好一个稳固的底座和內部支撑。
    刘艺菲脱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將袖子挽到手肘,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她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隨意,而是变得异常专注和小心翼翼。
    江婉在一旁不断地提出指导:“这里的泥要拍得更实一些,这是整个作品的根基,不能有气泡。”
    “腿部的线条要往上提,对,做出这个向上延伸的趋势,这样才有舞蹈的轻盈感。”
    “手臂的连接处要特別处理,用泥浆多粘合几次,不然烧的时候第一个断的就是这里。”
    刘艺菲像个听话的小学生,江婉说的每一点,她都努力去吸收,去实践,她的手指在湿润的陶泥上按压、揉捏、刻画,动作轻柔而坚定。时间一点点过去,原本还各自忙碌的其他人,也渐渐被这边吸引了过来。
    郭奇林早就放弃了他那坨分不清是碗还是盘子的泥巴,凑了过来,蹲在旁边好奇地看著:“菲姐,你这是要捏个什么大宝贝啊?这么大阵仗。”
    张天艾也走了过来,站在刘艺菲身后,小声地对身边的张靚影说:“茜茜姐好认真啊,你看她,额头都出汗了。”
    朱雅文和苏畅也放下了手中的活,一个抱著胳膊,一个端著茶杯,站在不远处看著。
    他们和刘艺菲相识多年,很少见到她对一件事情如此“较劲”。
    隨著时间的推移,在江婉的精准指导和刘艺菲不懈的努力下,陶泥的雏形终於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她单脚立地,另一条腿微微后抬,身体形成一道优美的曲线,一只手臂高高举起,仿佛在触碰天空,另一只手则捏著长长的、飘逸的袖摆,袖子如流水般垂下。
    她的头微微倾斜,脸庞朝向一侧,虽然五官还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那份古典舞独有的神韵和姿態,已经被捕捉得惟妙惟肖。
    “哇——”郭奇林第一个发出了惊嘆声,“我的天,菲姐,你这是捏了个仙女啊!这姿势太美了!”
    “是啊,虽然还是个泥坯,但感觉她好像隨时都会动起来一样。”
    张天艾也由衷地讚嘆道。
    沈丹作为专业的舞者,看得更加仔细:“这个动作非常舒展,对身体的控制力要求很高,茜茜,你把那种感觉抓得太准了。”
    江婉看著眼前这个还略显粗糙,但神韵已然具备的作品,眼神里也充满了惊讶。
    她知道自己的指导起了作用,但更多的是刘艺菲自身的悟性和那份投入,一个完全的外行,在短短三个多小时里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不仅仅是“用心”可以解释的。
    然而,在郭奇林、张天艾等人单纯的惊嘆声中,朱雅文、张靚影和苏畅三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目光中都带著一丝瞭然和复杂的情绪。
    他们看著那个陶泥人偶的姿態,看著那微微倾斜的头颅和舒展的手臂,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与这个泥塑重合。
    监视器后面,吴悠也忍不住讚嘆:“贺凡,你看刘艺菲,可以啊!这动手能力也太强了,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
    贺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
    作为重生者,他比院子里的任何人都更早地洞悉了这个作品背后的秘密。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陶艺作品,那是一段被尘封的时光,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深沉的敬意和爱。
    院子里,郭奇林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围著桌子转了一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菲姐,你这捏的到底是谁啊?是不是哪个电影里的角色?还是古代神话人物?这身段,这气质,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艺菲身上。
    刘艺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拿起一块湿布,轻轻擦拭著手指上的泥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著那个尚未完成的陶人,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院子里很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郭奇林,也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平缓。
    “她不是电影角色,也不是神话人物。我捏的,是我的妈妈。”
    这个答案让郭奇林和张天艾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刘艺菲的妈妈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却不太了解她的过去。
    刘艺菲继续说道:“我妈妈在很多人认识她之前,在她是『刘亦菲的妈妈』之前,是武汉歌舞剧院的首席舞蹈演员。”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响起一片轻轻的吸气声。
    首席舞蹈演员,这个头衔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
    “她跳的是中国古典舞,那个年代,她拿过全国比赛的大奖,是国家一级的舞蹈演员。”
    刘艺菲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份深藏的骄傲。
    “后来,我十五岁的时候决定要正式出道了,从那时候起,妈妈就放下了她自己的舞台,放下了她跳了半辈子的舞,开始全心全意地陪在我身边,照顾我的工作和生活,为我打理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个陶人身上。
    “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我,大家看到的,都是她作为我的大管家、监护人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心底里,一直有一个地方是留给舞蹈的。”
    “我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家里会偶尔看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或者在客厅,就著月光,悄悄地跳上一段,没有音乐,也没有观眾,她就那么静静地跳著,那个时候的她,和大家平时看到的那个雷厉风行、为我操心一切的妈妈完全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她有多么热爱舞蹈,也能感觉到,她为了我,放下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院子里鸦雀无声,之前还喧闹的气氛此刻变得无比沉静和肃穆。
    郭奇林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看著刘艺菲,眼神里满是震撼和敬佩。
    张天艾伸手捂住了嘴,眼眶微微泛红。
    沈丹作为舞者拥有同样的经歷,更能体会那种放弃舞台的遗憾和痛苦,她看著刘艺菲,默然不语。
    朱雅文嘆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刘艺菲的肩膀:“刘阿姨是个伟大的母亲。”
    张靚影也走了过来,看著那个陶人,轻声说:“我见过阿姨年轻时候的照片,跳舞的时候,真的就是这个样子,光芒万丈。”
    刘艺菲对他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谢,也有一丝释然。
    “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她为我付出了她的整个后半生,我却好像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著,这次来桃花坞,看到大家都在做陶艺,我就突然想,我是不是也能为她做一个礼物。”
    “她跳了一辈子舞,我想把她最美的样子留下来,所以,我想做这个送给她,算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一份迟到的感谢,也想告诉她,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首席舞者,从来没有变过。”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之中。
    大家看著那个虽然粗糙但神韵动人的陶泥人偶,它不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它承载了一个母亲的青春和梦想,也承载了一个女儿深沉的爱和感恩。
    江婉走上前拿起工具,对刘艺菲说:“茜茜,我们继续吧,我保证,一定让它成为你送给阿姨的,最完美的礼物。”
    刘艺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闪著一点晶莹的光。
    她重新拿起工具,和江婉一起,继续雕琢著这份独一无二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