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杀青

      元宵节前一天晚上,李军收工早,回了酒店。
    他推开门的时候,陈慧正在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按了按,又拿出来重新叠,叠得更小,再放进去。
    李好躺在床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哪个台都是元宵晚会的预告,歌舞、相声、小品,花花绿绿的。
    李建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菸,菸灰弹在菸灰缸里,一小截一小截的,有的还在冒烟。
    陈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吃了,剧组盒饭。”李军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陈慧点点头,继续叠衣服。她把一件毛衣叠成方块,放进箱子角落,用手按了按。
    李好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床垫弹了两下。
    “老弟,过来坐。明天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在bj,好好吃饭,別老吃盒饭。盒饭油大,盐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李军走过去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李好往旁边挪了挪。
    “知道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李建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窗户开著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刘艺菲,这几天辛苦她了。”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有点闷,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你回头谢谢人家,请人家吃个饭。”
    李军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会的。”
    陈慧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拉链从头划到尾,发出连续的响声。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姑娘,心眼好。”她顿了顿,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竖在地上,“你以后,多照顾著点人家。”
    李军又愣了一下。“妈,她有人照顾。她妈在bj呢,她教父也在。”
    陈慧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跟上次在摄影棚里一样,像是看穿了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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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的是以后。”
    李军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妈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她就笑。
    李好在旁边插嘴,笑嘻嘻的,胳膊肘撑在床上,托著下巴。
    “老弟,茜茜挺好的。你要不要。。。。。”
    “姐,打住......”李军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乾脆。
    李好吐了吐舌头,不说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假装睡觉。
    ......
    第二天一早,李军送他们去机场。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著航班信息,女声温柔,但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陈慧站在安检口前面,拉著李军的手,捏了又捏,手心乾燥温暖。
    “好好吃饭,別熬夜。天冷了多穿点,別老喝可乐,对胃不好。”
    “知道了,妈。”
    李建辉站在旁边,手揣在袖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等陈慧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看著李军。
    “缺钱了打电话,別硬扛。”
    “不缺,爸,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简讯。”
    李建辉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
    李好抱了李军一下,勒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哑,带著鼻音。
    “老弟,好好干。姐以你为荣。”
    李军拍了拍她的背,手心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知道了,到了打电话。”
    李好鬆开他,擦了擦眼角,转身跑了。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陈慧走在最后面,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李军站在那儿,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李军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拖著行李箱,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他。
    他掏出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简讯。
    “他们走了,这几天谢谢你。辛苦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客气,叔叔阿姨人很好,我很喜欢他们;李好姐还说要请我去长沙玩。”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
    第二天一早,李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屏幕上舒唱的一个特写镜头定格在那儿,眼眶里的泪珠悬而未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刘艺菲发来的简讯。
    “军哥,我去横店了,《仙剑》明天开机。你好好剪片子,上映了我去看,別太累。”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演。”
    手机很快又震了。
    “嗯!你也是。”
    李军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监视器。
    屏幕上舒唱的那滴泪还没落下来,他盯著看了几秒,拿起对讲机:“再来一条,情绪再收一点。”
    .....
    日子过得快,摄影棚里的绿幕拆了又搭,搭了又拆。
    轨道铺了又收,收了又铺。灯光架的位置换了无数次,地上的电线缠了又解,解了又缠。
    舒唱从冬天拍到了初春,羽绒服换成了薄外套,丸子头换成了马尾,又从马尾换回了丸子头。
    李军的黑眼圈一直没消下去过,眼袋鼓鼓的,像掛了两个小沙包。
    2月26日,怀柔影视基地。
    最后一场戏是舒唱的独角戏,她站在绿幕前面,面对著空气,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她演的是一个女孩终於面对自己的过去,那些被遗忘的、被掩盖的、不愿意想起的过去。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摄影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舒唱轻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棚里迴荡。
    舒唱的眼泪掉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滴落,砸在戏服的领口上。
    李军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大概五秒,他拿起对讲机,声音不大,很清楚。
    “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刘灿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在棚里炸开:“杀青了!”
    所有人一起欢呼,声音嗡嗡的,在摄影棚里迴荡了好几次,差点把屋顶掀翻。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个人把剧本也扔了,纸页散了一地,他也不捡。
    舒唱站在绿幕前面,擦了擦眼泪,笑了。
    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哭又笑,像个小孩。
    李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走到摄影棚中间站定。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各位,辛苦了。”他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几个月,大家一起熬过来了。有加班的,有熬夜的,有带病上班的,有家里有事没回去的。我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灯光组的赵哥看到道具组的小王,从化妆组的小刘看到摄影组的老张,从罗晋看到李超,从马文龙看到刘竞、王佳,最后落在舒唱身上。
    “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后脖颈露出来。
    底下有人喊:“李导客气了!”“应该的!”“下次还跟您干!”
    李军直起身,笑了。
    .....
    韩三平走进来,穿著一件深色大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步子迈得不大。身后跟著任忠伦,穿著一件灰色西装,打著领带,皮鞋擦得鋥亮,一进门就开始拍手,啪啪啪的。最后面是田壮壮,穿著军绿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著笑,慢悠悠地走进来,像在逛菜市场。
    李军愣了一下,迎上去。
    “韩总,任总,田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韩三平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
    “杀青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三千万的项目,不来看一眼,回去睡不著觉。”
    任忠伦在旁边笑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老韩说得对,我们是来验收的。片子拍得怎么样?有没有给我们省钱?”
    田壮壮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摄影棚里扫了一圈。他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了几眼回放,直起身,转头看著李军,点了点头。
    “不错,出师了”
    李军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韩三平站在摄影棚中间,双手叉腰,看著那条红色横幅,“《魔女》杀青大吉”。他念出声来,然后转头看李军,嘴角带著笑。
    “小李,接下来就看后期了。剪辑、特效、音效,一样都不能马虎。前期的钱花了,后期的钱更不能省。”
    李军笑著点点头:“已经在安排了,剪辑师约好了,下周一进棚。”
    任忠伦在旁边补了一句,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在指什么东西。
    “预算够不够?不够说话。后期不能省钱,尤其是特效。你这个片子,特效是卖点。特效一塌糊涂,观眾不买帐。”
    “够的,后期预算留了一千五百万。”
    田壮壮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轻,不像韩三平那么重。
    “好好剪,剪好了,这片子能成。剪不好,前面都白干。”
    李军点点头,心里有点热,像喝了口热汤。
    .........
    摄影棚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景了。
    绿幕捲起来,一大块绿色的布从顶上放下来,几个人接著,叠好,捆上绳子。
    晚上,杀青宴在鸿宾楼。
    包了整个宴会厅,比除夕那天还大。
    十张大圆桌,铺著红桌布,每桌中间摆著一瓶白酒、一瓶红酒、几瓶啤酒,还有几瓶可乐雪碧。
    韩三平、任忠伦、田壮壮坐在主桌。
    韩三平面前摆著一杯白酒,任忠伦端著红酒,田壮壮麵前是一杯茶。
    三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聊天,偶尔夹一筷子菜。
    李军端著可乐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
    他本来想继续喝可乐的,但到了第二桌,灯光组的赵哥站起来,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一手端著白酒杯,一手按著李军的肩膀。
    “李导,今天杀青,您不能再喝可乐了!这几个月您不喝酒,我们认了。今天必须喝白的!”
    旁边的人跟著起鬨:“对!喝白的!”“李导,给个面子!”“赵哥说得对!”
    李军看了看赵哥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可乐杯,犹豫了一下。
    赵哥已经把白酒倒好了,满满一杯,递过来,酒液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李军接过来,一仰头,喝了。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眯了眯眼,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赵哥高兴了,一拍桌子:“好!李导爽快!”
    第三桌,道具组的小王站起来,端著酒杯,脸也红了,但没赵哥那么厉害。
    “李导,我敬您!这几个月,您虽然磨人,一条戏拍十几遍,但您不发脾气,不骂人。我跟过那么多剧组,您是第一个这样的。”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没那么辣了,但还是呛了一下,咳了一声。
    第四桌,化妆组的小刘站起来,端著酒杯,脸红扑扑的,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
    “李导……您那个……那个磨戏的劲头,我服了。一场戏拍……拍二十多条,我都化了好几遍妆……”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感觉脸开始发热了,耳朵尖烫烫的。
    第五桌,摄影组的老张站起来,端著酒杯,没说话,先笑了一下,然后一口闷了。李军跟著闷了。
    第六桌,几个场工站起来,举著啤酒杯,喊了一声“李导”,然后一起干了。李军也干了。
    第七桌,罗晋站起来,端著酒杯,嘴角带著笑,眼神里有点不怀好意。
    “老三,这几个月,你让我们吃了多少苦?你自己说。”
    李军看著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几滴。
    “多少?”
    罗晋掰著手指头数:“那场雨戏,拍了十八条。我淋了十八条,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最后都餿了。还有那场打戏,你让武指改了三版方案,我练了三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李超在旁边帮腔,站起来,端著酒杯,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说话舌头都打结了:“军、军哥,那场挨打的戏,你让罗晋真打,他打了三巴掌,我脸肿了两天……两、两天!吃饭都嚼不动!”
    李军看著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有点花。
    “那你想怎样?”
    罗晋和李超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
    “喝!”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觉得天花板开始转了,吊灯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在盪鞦韆。
    第八桌,刘竞和王佳站起来。
    王佳端著酒杯,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三,你让我们等了那么久,说好的角色,结果给了外人。这杯你得喝。”
    李军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舌头有点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酒杯,喝了。
    第九桌,几个师弟师妹站起来,端著酒杯,恭恭敬敬的,像敬老师一样。
    “李导,谢谢您让我们进组学习。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觉得腿有点软,手撑著桌沿,站稳了。
    第十桌,舒唱站起来。她面前摆著一杯果汁,没喝酒。她看著李军,嘴角带著笑,眼睛亮亮的。
    “李导,谢谢您。”她端起果汁杯,顿了顿,“我不会喝酒,以果汁代酒。”
    李军看著她,笑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好好演。以后还有机会。”
    舒唱点点头,喝了果汁。
    主桌上,韩三平看著他,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能喝是好事。”
    任忠伦在旁边补了一句,筷子夹了一块烤鸭,蘸了酱:“能喝也能干,才是好事。”
    田壮壮没说话,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军身上,嘴角带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