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宣传、探班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下旬。
    《爱》的进度越来越快,像一辆过了磨合期的车,越开越顺,油门一踩就往前躥。
    李军发现,跟老戏骨拍戏有个好处;不用磨,不用讲,不用一遍一遍地试。
    於蓝和蓝天野往镜头前一站,角色就立住了,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根扎得死死的,风吹不动。
    他们不需要导演告诉他们“这个表情应该怎么做”,他们自己就能找到最准確的情绪,比李军想的还准。
    李军要做的,就是把机器架好,把光调对,然后喊“开始”。剩下的,交给他们。
    有时候一场戏拍下来,李军盯著监视器,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像在一幅名画前面指手画脚。
    於蓝从镜头前走回来,弯下腰看回放,老花镜戴上,看完了直起身,把眼镜摘下来,问他:“行吗?”
    他点点头,嗓子有点干,“行。”
    於蓝就笑了,走回座位,拿起剧本,戴上老花镜,看下一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天野更绝,他从来不问“行吗”,拍完了就走回座位,端起保温杯喝水,拧开盖子,吹一吹,喝一口,再拧上,好像刚才那场戏跟他没关係似的。
    李军有一次忍不住问他:“蓝老师,您不看回放吗?”
    蓝天野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你看就行了。你是导演。”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挠挠后脑勺。
    ....
    到十月一日前,《爱》的拍摄已过大半。
    按照这个进度,十月中旬就能杀青,比原计划提前了將近一周。
    刘灿的脸从阴转晴,开始有笑容了,有时候还会哼两句歌,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从《东方红》唱到《小城故事》,没一句在调上,但好歹是在哼。
    月底的一天,李军正在片场拍戏,刘灿跑过来,手里拿著手机,脸上带著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导,刘艺菲来了。在外面,还带了好几箱东西,把商务车塞得满满当当的。”
    李军愣了一下,站起来,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场务,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外走。
    摄影棚门口,停著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身有点脏,像是跑了不少路。
    刘艺菲站在车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左一右的,牛仔裤,帆布鞋,扎著马尾,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轮廓更分明了。
    刘小丽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浅色的开衫,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著稻香村的logo,红底金字,边角有点磨白了。
    李军走过去,在台阶上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
    “茜茜?你怎么来了?”
    刘艺菲转过身,看见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歪著头看他。
    “来探班啊。我要进组了,《神鵰》,过几天就走。走之前来看看你们,不然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大大小小七八个,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红红绿绿的包装箱,有的贴著水果的標籤,有的印著点心的logo,还有一个箱子上画著一头牛,大概是牛奶。
    “带了点吃的。水果、点心、饮料,给大家分分。我妈说了,剧组辛苦,不能空著手来。”
    李军看著那堆箱子,又看了看她,嘴角带著笑,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是探班还是搬家?要不要我叫个叉车?”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差点抽到他胳膊上,鼻头皱了皱。
    “好心没好报。不要我搬回去。反正我车还没走。”
    李军赶紧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手腕都甩酸了。
    “要要要。搬进去,搬进去。一个都不能少。”
    刘灿招呼几个人过来搬箱子。
    几个场工跑过来,一人抱起一箱,吭哧吭哧往里搬。
    .....
    刘艺菲拎著那个保温袋,跟著李军走进摄影棚,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
    摄影棚里,於蓝正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看剧本,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剧本拿得远远的,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念台词。
    蓝天野端著保温杯喝水,杯盖上冒著热气,他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巩俐在跟化妆师说话,手里拿著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又放下,跟化妆师比划著名什么。
    几个人看见刘艺菲进来,都抬起头。
    李军走过去,站在於蓝面前,微微弯了弯腰,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於老师,这是刘艺菲。我的同学,北电錶演系的,也是演员。演过《金粉世家》和《天龙八部》,还有我那部《怦然心动》。白秀珠,王语嫣,您应该看过。”
    於蓝摘下老花镜,两根手指捏著镜腿,抬起头,看著刘艺菲。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
    “你就是刘艺菲?我看过你的戏。《金粉世家》里的白秀珠,演得好。那个角色不好演,大小姐脾气,演不好就討人嫌,你演得让人心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灵气。好好演,別浪费。”
    刘艺菲微微鞠了一躬,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了一下,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被老师点名表扬了。
    “於老师好。您演的戏我都看过。《烈火中永生》里的江姐,我看了好几遍。您是我的偶像。”
    於蓝笑了,摆了摆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老花镜在手里转了半圈。
    “什么偶像不偶像的。你好好演,將来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台上跑龙套呢,一句台词都没有。”
    李军又带她走到蓝天野面前,脚步放慢了一点,侧身让了让。
    “蓝老师,这是刘艺菲,我同学。”
    蓝天野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了刘艺菲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嗯,小姑娘长得好看。好好演,別著急。演员这行,越著急越演不好。”
    刘艺菲又鞠了一躬,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认真。
    “谢谢蓝老师。您演的姜子牙,我小时候天天看。封神榜,每天放学就守著电视机,我妈叫我吃饭都不去。”
    蓝天野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一点,算是真笑了。
    巩俐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脚尖轻轻晃著,手里拿著一杯水。她看著刘艺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好,我听过你的名字。李导跟我提过你,说你条件好,有潜力。”她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好好演,別著急,慢慢来。演员的路长著呢,不在一时。”
    刘艺菲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谢谢巩俐姐,我会的。您的戏我都看过,《红高粱》《秋菊打官司》《活著》,每一部都看了好几遍。”
    几个人聊了几句,於蓝拉著刘艺菲的手,让她坐在旁边,问她多大了,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家里父母做什么的,在学校学什么课。
    刘艺菲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像在跟长辈聊天,手指不时绞一下衣角。
    於蓝听著,不时点点头,嘴角带著笑,手一直握著刘艺菲的手没鬆开。
    刘小丽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就没收住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临走的时候,刘艺菲站在摄影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佳和罗晋从里面跑出来,李超跟在后面,脚上还穿著一双拖鞋,鞋底在地上蹭得吱吱响。
    “茜茜!你这就走了?”王佳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像小孩撒娇,“才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刘艺菲点点头,拍了拍王佳的手背,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要进组了,过几天就走。张纪中的戏,你知道的,一拍就是好几个月。”她顿了顿,看著王佳,“你们拍完《爱》,有时间去给我探班。横店,我请你们吃饭。那边有一家火锅店特別好吃,我上次去吃过。”
    罗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带著笑,身子歪著,像没骨头似的。
    “行,到时候去。你准备好饭,別拿盒饭糊弄我们。”
    李超从后面探出头,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差点绊一跤。
    “我也去,我还没去过九寨沟呢。”
    刘艺菲笑了,朝他们挥了挥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两下。
    “都来,我等著你们。”
    她转身上了车,刘小丽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军点了点头;李军也点了点头。
    ......
    国庆节,剧组没放假。
    李军站在通告板前面,看著上面的拍摄计划,手指在日期上划来划去,算了好一会儿。
    放了假回来状態又得重新找,於蓝和蓝天野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来回往返也累。
    他问刘灿,刘灿说“兄弟们都没意见,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问於蓝,於蓝正在看剧本,头都没抬,说“拍完再歇,歇久了人散了”。
    他问蓝天野,蓝天野端著保温杯,说“我无所谓,天天都是放假”。他问巩俐,巩俐正在压腿,说“听你的,你是导演”。
    李军想了想,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不放了,杀青后多放两天,补回来。”
    刘灿把这个消息传达下去,没人抱怨。
    拍摄进入了关键阶段。
    最后几场戏,是於蓝和蓝天野的对手戏。
    老太太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老先生坐在床边,看著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著,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眼神。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於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蓝天野。蓝天野坐在床边,看著於蓝。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根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
    摄影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飞。灯光师调暗了灯,只留了一束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光影在他们脸上慢慢移动。
    一条过。
    李军盯著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有点哑。
    “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
    於蓝从床上坐起来,蓝天野站起来,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胳膊肘下面,轻轻往上託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回放。
    於蓝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蓝天野没戴眼镜,站远了看。看完了,於蓝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看著李军。
    “行吗?”
    “行,非常好。一遍过。”
    於蓝笑了笑走回座位,拿起剧本。
    ........
    十月上旬,《魔女》的宣传活动开始了。
    舒唱、余男、罗晋、马文龙、刘竞、王佳、李超这几个主演,根据上影和中影的安排,开始上节目宣传。
    有的去电视台录访谈,坐在嘉宾席上,灯光打著,化妆师补妆,主持人问什么答什么。
    有的去商场搞线下见面会,站在台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喊名字。
    李超第一次上节目,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坐在嘉宾席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放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放回膝盖上。
    主持人问他“你觉得这部电影最大的看点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李导拍得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脸上掛著僵硬的笑。
    回来跟李军抱怨,蹲在李军面前,仰著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军这个导演走不开,就没参加。
    他给每个主演打了个电话,说“辛苦了”,然后继续盯拍摄。
    罗晋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著笑:“老三,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卖了?我们在外面说得天花乱坠,你在棚里什么都不知道。”
    李军笑了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卖不了,合同在我手里。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