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如此荒谬
走廊地面铺著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墙壁上掛著色调暗沉的抽象油画,每隔五米就有一处半人高的乾花艺术装置。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转过一个弯,来到了总裁办外围的开放式等候区。
一张巨大的大理石环形办公桌后,站著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黑色西装裙,头髮盘得纹丝不乱,整个人散发著精干气质。
胸口的工牌写著:第二秘书·何瑶。
何瑶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直直对上走过来的陈默。
快速地扫视后,何瑶的面部肌肉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隨即,换上了一副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
“陈先生,您好,我是总裁办第二秘书,何瑶。”
表面上稳如泰山,何瑶的后背却已经开始冒汗。
前不久,第一秘书李芸把她们几个核心团队的人叫进小会议室,直接把一张男人的抓拍照片投在屏幕上,只说了一句话:
“记住这张脸,这是秦董的男朋友。”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位。
可要命的是,今天早上李芸陪著秦董出门去处理据说是极其重要的事,临走前把她叫到一边下了死命令。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打扰秦董和我,天塌下来也等我们回来再说。”
现在,未来的“老板公”本尊站在这里。
何瑶的脑子飞速转动。
打电话匯报?
等於直接违抗李秘书的最高指令,惹恼了老板,死路一条。
拦著不让进?
万一这位爷心里不痛快,回头隨口提一嘴,她明天就可以捲铺盖滚蛋了。
惹不起,也得罪不起。
何瑶迅速做出决断。
“陈先生,实在不巧。”
“秦董和李秘目前正在外面处理非常重要的事务,暂不在办公室。”
她绕过桌子,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您请隨我来,先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稍作休息,我给您煮杯咖啡。”
一边说著,何瑶的右手插进西装裙的口袋。
转身的短短几秒,手指快速地按下一行字。
【李秘,陈先生来了,已在办公室等候。】
不打电话,不发语音,不触发任何强提醒铃声。
她一时间也只想到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陈默跟著何瑶,朝著走廊尽头那扇高达两米多的双开红木门走去。
走到一半,对面迎面走来两个掛著红色带子工牌的男人。
看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西装革履,气场十足。
左边那个男人正低头翻著手里的財务报表,不经意间抬起头,刚好撞见走过来的陈默。
这个男人猛地一哆嗦,脚底下的步子瞬间加快。
他生硬地把脸扭向另一侧,盯著墙上那一幅抽象画,身体紧紧贴著另一边的墙根,以一种几乎是小跑的速度溜了过去。
右边那个男人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嗓门很大。
“对,那个项目的资金今天批不了,秦董今天不在,要签字得等……”
话说到一半,这男人转过头,看清了陈默的脸。
“咕咚。”
他响亮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他迅速拿手掌死死捂住嘴巴,身体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哎!老王啊!那个南区地下管道的材料型號不对啊!你赶紧去催一下供货商!”
这人一边对著电话大声扯开话题,一边顺著原路,逃命似地退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
他看著这两个仓皇离去的背影,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些高管,是……在怕他?
或者说,他们怕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人?
何瑶停在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她握住黄铜把手,用力往下压。双开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內敞开。
张琪退到门边,微微弯下腰。
“陈先生,您请进。”
陈默盯著门內那个面积大得夸张、铺著整张名贵手工地毯的巨大空间。
只觉得双腿重逾千斤。
但他还是咬著牙,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
房间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但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黑白灰的冷硬风格,没有落地鱼缸,没有高尔夫旗杆,没有照片墙上一排一排和名人的合影。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午后的光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一半暖一半凉。
窗前一张红木书桌,很大,但桌面收拾得很利索——文件摆成三摞,高度从左到右递减,旁边放著檯灯和笔筒。
檯灯自动打开,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桌面上。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
陈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左边,一排书柜,深棕色实木,玻璃门后面整整齐齐码著书和文件盒。
右边,一组沙发围著茶几,茶几上摆著一套功夫茶具,壶嘴还掛著水渍,像是不久前刚用过。
正前方,书桌。
他的视线从书桌左端慢慢往右划过去——
文件摞、檯灯、笔筒、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签字笔下方,压著一张翻开的便签纸。
纸上用极具个人风格的笔跡写了半行批示,字体凌厉张扬,起笔收笔透著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
不是秦似月在公司写工单时候的字。
陈默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视线继续往右滑。
万宝龙旁边,桌角有一个小收纳盒,深棕色皮质。
盒子没盖上,里面斜斜地躺著一块表。
錶盘不大,银白色,皮质錶带。
他不认识牌子。
但那錶带的宽度,却和记忆中的勒痕重合。
陈默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书桌最右侧,那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法律档案盒前面。
档案盒前面,一个东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浅紫色、粉色蝴蝶结、大眼睛。
一只……星黛露玩偶。
陈默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它的右耳朵是立著的,但左耳朵——歪歪地耷拉著。
还记得在娃娃机前,她举起这个玩偶,单手比作耳朵,笑顏如花,声音软软地问他:
“我们像不像?”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画面。
陈默的身体做出了比大脑更快的反应——手无意识地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毛绒布料的那一瞬,像划过火柴头,一阵尖锐的电流从指尖躥上手臂直衝后脑。
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紧接著,他看到了压在桌子玻璃板下的那张照片。
就是gg牌上的那张合影。
只是这里的高清原图,能清楚地看到正中间那个女人的脸。
清冷的眉眼,殷红的嘴唇。
以及,右眼眼角那颗妖冶的泪痣。
陈默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腿弯重重撞上茶几,茶盖震得“叮噹”作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在抖。
十根手指全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钢笔、字跡、名表、照片,还有那只他亲手抓出来的玩偶。
全都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陈默死死咬住牙,站在原地。
脑海里全是这一个月来的画面:五折的衣服、霸王餐、特供酒、保时捷……
所谓的锦鲤运气,全是一场居高临下的游戏。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默机械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秦似月:【讲座好无聊呀!想你了[兔兔委屈]】
陈默死死盯著这行字。
那只委屈的小白兔表情包,在这奢华办公室里,显得——
荒谬,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