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爭功

      刘备听到夏育的名字,就大感不妙。
    果不其然!
    只见乔玄缓缓道出实情:“夏育表奏,言其亲统大军出右北平,身先士卒大破弥加主力。”
    “又言麾下辽西兵马,受其节制调度,方得阵斩闕机,肃清东部鲜卑。”
    “通篇奏疏,只將你视作麾下偏將,所有奇功,尽归其一人之手!”
    “岂有此理!”
    韩当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虎目圆睁,声震厅堂:“夏育匹夫,厚顏无耻!”
    “我等出兵之时,朝廷北伐之令尚未下达。”
    “是我家主公洞察东部鲜卑大疫,孤军出塞,浴血奋战!”
    “阵斩闕机,是我等九死一生拼杀而来。”
    “破弥加大军,亦是我军误打误撞从敌后突袭,夏育不过是坐收渔利!”
    “他不予我等分润功劳便罢了,竟还敢顛倒黑白,贪闕机之功!”
    他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即刻出城,率军去找夏育对质。
    田豫眉头紧锁,伸手轻拉韩当衣袖,示意其稍安勿躁,却也面色沉寒。
    “使君,夏育身为朝廷命官,窃夺边將战功,此举寒尽將士之心。”
    “我军数千儿郎拋头颅洒热血,岂能容他人肆意窃取?”
    乔玄看著义愤填膺的二人,又看向始终沉默端坐、神色平静的刘备,心中愈发讚嘆此子的城府与定力。
    “义公、国让,稍安勿躁。”
    乔玄抬手虚压,苦笑道,“老夫岂不知其中曲直?”
    “可大汉朝堂,从来不是只论战功,更论规矩,论人心。”
    他缓缓剖析其中利害,一语道破玄机:“玄德你以一县之令,擅自调兵出塞,虽为靖边,虽立大功。”
    “於边郡惯例可行,若只你等独自出战且罢了,然此正值朝廷出兵之际。”
    “於朝廷法度而言,却是越权兴兵了,若真有人追究起来,是要担责的。”
    “夏育贪功,却也替你掩去了这桩过错,让你免於朝堂追责,此其一也。”
    “其二,天子独断专行,力排眾议发起三路北伐,本欲扬大汉天威。”
    “可如今,云中田晏大败,损兵折將。”
    “雁门臧旻虽无败绩,也仅能自保,全靠你这支奇兵解围。”
    “若据实上奏,言弥加亦是你等所迫,便是三路大军,无你刘备则尽皆溃败,岂非坐实天子决策失误,满朝文武无能?”
    “陛下素重顏面,十常侍善逢迎,此等实情,他等阉竖绝不可能公之於眾。”
    “夏育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混淆视听,將功劳揽於己身,为朝廷遮掩败局。”
    韩当闻言,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大半,只觉胸中憋闷,却无从辩驳。
    田豫也默然垂首,深知乔玄所言,皆是乱世朝堂的冰冷现实。
    乔玄看向刘备,目光恳切:“玄德,你年少有为,锋芒太露,本就易招忌惮。”
    “如今若执意爭功,便是直面天子之过,得罪宦官集团,与满朝庸臣为敌。”
    “北疆之路,必將寸步难行。”
    “依老夫之见,暂忍一时之气,藏锋守拙,方为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已决意,举你为幽州茂才,录入朝廷名册,为你铺路。”
    “你且沉淀数年,待天下有变,何愁没有建功立业、名正言顺的机会?”
    刘备垂眸不语,指尖轻叩案几。
    梦中记忆翻涌而上,黄巾起兵,他浴血奋战,战功累累,却被奸佞贪墨,仅得一个安喜县尉的微末小职。
    老师卢植平定四方,就因不贿宦官,就被免职,如囚徒般押送京师。
    那时的他,愤懣不平,怒鞭督邮,弃官而走,终至流落四方。
    这就是腐朽大汉的底色,这就是如今的朝廷。
    他已看透,功名利禄,虚名浮利,不及麾下將士的前程,不及辽西根基的稳固。
    爭一人之功,是为匹夫之勇,纵成三公,亦能被一纸而免。
    为眾將谋前程,方是梟雄之度。
    刘备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愤懣,对著乔玄深深一揖。
    “使君金玉良言,备铭记於心。”
    “朝堂大局,备不敢妄议,夏校尉之功,备无异议。”
    韩当猛地抬头,急声道:“主公!”
    刘备抬手制止,目光坚定,继续道:“备不求一己之封赏,唯愿麾下將士,血战之功,不被埋没。”
    “此战北征,诸將捨生忘死,还望使君为其正名,谋一出路。”
    乔玄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抚掌大笑,满眼欣慰:“好!好一个刘玄德!”
    “屈己安眾,胸襟如海,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且说来,麾下诸將,当如何封赏,老夫尽数应下,必令夏育照此上表,绝不亏待任何一位功臣!”
    刘备正色开口,条理分明,字字皆为麾下谋算。
    “辽西郡都尉严纲,隨军征战,身先士卒,所部所向披靡,论功居首,可堪一郡太守之任,恳请举荐其为辽东太守。”
    “邹丹久镇边郡,治军严明,辅战有功,当擢升都尉,调任上谷郡,镇守北疆门户。”
    “程普持重沉稳,临危不乱,韩当悍勇冠绝,斩將破阵,徐荣治军严整,令行禁止,田豫智计百出,运筹帷幄,公孙瓚驍勇善战,屡立奇功。”
    “此六人,恳请使君並举孝廉,各授县令、县都尉之职,以安军心,以赏战功。”
    刘备所求,无半分私利,全是部將前程,字字恳切,又都在合理范围,如严纲等只升一级,对乔玄来说並不难。
    乔玄朗声应下,郑重道:“玄德放心!”
    “此事老夫一力承担!夏育贪名,老夫便为你爭实!”
    “诸將封赏,分毫不差,必让北疆將士,皆知你刘玄德待下之恩!”
    他起身走到刘备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今日之退让,非懦弱,是蓄势。”
    “陛下会记你之情的,朝臣会念你之智的,他日风云际会,幽州之地,必是你龙腾之所!”
    刘备躬身谢道:“多谢使君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