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怠贼
协议生效后的第三天,沈默没去公园。
不是不想去。
是醒了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去干嘛?晒太阳有什么用?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你连“不同意”都没人认,你还能干什么?
他躺到九点,起来洗漱。
站在路口,闭上眼睛转了三圈。
睁开眼,天意让他往东。
他往东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转身回去了。
不想吃包子,不想晒太阳,不想去书店,懒癌发作的他,什么都不想干。
疲倦像一件浸透了水的棉袄,裹著他,让他觉得抬手开电脑的力气,都够搬动一块石头。
他坐在家里的窗边,看著楼下。
早餐铺女人在收摊,围裙上的麵粉在阳光里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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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剁馅,包包子。
她干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
她想过“有什么用”吗?
不知道。
他打开电脑,看著那个文档。
《直觉》写到一半,光標停在那一页的末尾。
他盯著光標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
手机震了。
林佳发来消息:“你那个帐號,好几天没更新了。”
沈默看著那行字,没回復。
又震了,“没事吧?”
他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他还是出了门。
不是去公园,是漫无目的地走。
穿过商业街,走过那个路口,没有往右拐。
他直直地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很久没来的街。
两边是五金店、修车铺、杂货店,招牌灰扑扑的,地上有油渍。
他站在一家修车铺门口,看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地上拆轮胎。
男人满头汗,手上全是黑油,扳手拧不动,停下来喘口气,又接著拧。
轮胎卸下来,滚到一边,他又去拆下一个。
沈默看了很久,那男人却始终没抬头看他。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是绿的,上面漂著几片树叶。
岸边有一个老头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放著一个塑料桶,
沈默偷瞄过,桶里没有鱼。
老头一动不动,神情专注的盯著水面。
沈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钓到了吗?”
老头没转头,说:“没有。”
“那你还钓?”
“钓。”
沈默站了一会儿觉得无味,便走开。
走到天黑,他走回家。
打开电脑,又关掉。
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以前每天看,觉得裂缝在跟他说话。
现在裂缝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第二天,他还是没去公园。
第三天,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早上,手机震了。
陈姐发来消息:“陈数右手能举二十下了。他问你什么时候来吃饭。”
沈默看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回了一句:“这几天有事。过两天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坐在床边。
有事,有个屁事?
什么事都没有。
他就是不想动,也觉得动也没用。
他想起周老说过的话:“怠是『动了也没用』。你怕动了也没用,所以不动。”
他当时觉得自己不会惰怠。
他写了那么多东西,被拒了七次还在写,故事被偷了还在写,假货有47万粉丝还在写。
他以为自己不会停。
但现在他却停了下来。
不是被人拦住的,是他自己不想走了。
他打开那个图文帐號。
点击量停在518,好几天没动了。
最新一条动態,还是那句“两本帐,各记各的”。
下面多了几条评论。
有人问:“不写了吗?”
有人说:“算了,写了也没人看。”
也有人说:“我也这样,写著写著就不想写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他盯著那几条评论,看了很久。
算了。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一直转。
算了,不写了。
算了,不去了。
算了,不爭了。
算了,反正也没用。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墙上,他不想睁眼。
下午,沈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著了。
敲门声还在,不急不慢。
三下,停一会儿,再响三下。
他起来开门。
门口站著周老。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著拐杖。
上次出院后走路就不太稳,但从来没见他用过拐杖。
沈默愣了一下,问:“周老?您怎么来了?”
“你不来看我,那我来看你,有什么问题?”
周老说著,拄著拐杖走进来。
他四下看了看,屋子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那本《人的境况》。
旁边是没洗的茶杯,“张姐说你几天没去她那吃包子了。我又等了三天,你还是没来书店。怕你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沈默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周老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
他看著沈默,没急著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四天。”沈默说。
“四天没出门?”
“出过一次。走了一圈。没什么意思。”
周老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在家待著。不想动。”
“不想动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默想了想。“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动。”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默低著头,看著自己光著的脚。
“在想……写了有什么用。不写又怎样。反正也没人看。反正也没人在乎。”
周老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那个没洗的茶杯,看了看,又放下了。
“沈默,你那个帐號,多少人看了?”
“五百多。”
“五百多人看你写的东西。你几天没写,有人问吗?”
沈默愣了一下。“有。有人问『不写了吗』。”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问?”
沈默没说话。
“他们问,是因为他们在看。你几天没写,他们知道了。他们问你『不写了吗』,不是催你,是怕你停了。你停了,他们又变成一个人了。”
沈默抬起头,看著周老。
“周老,我写不动了。”
沈默补充道:“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
“有区別吗?”
“有。写不动是手的问题。不想写是心的问题。手还能动,心却不想动。我心里那个贼,又出来了。”
沈默低下头,“我知道。这是惰怠之贼。”
周老看著他。“你自己都知道是惰怠,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周老站起来,拄著拐杖走到窗边。
他看著楼下的街道,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沈默,我问你。你以前写东西的时候,想过『有什么用』吗?”
沈默想了想,“没想过。就是写。”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沈默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被拒稿之后?
从故事被偷之后?
从假货出现之后?
还是...从协议生效之后?
又或是从……他也不知道的时候。
“从你觉得『应该有用』的时候。”
周老说,“你写了,觉得应该有人看。你写了,觉得应该有用。你写了,觉得应该被认。应该,应该,应该。应该没有实现,你就觉得算了。算了,就是惰怠。”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沈默,你以前写的时候,不求有用。现在你求了。求不到,你就怠了。你不是写不动,你是不想求了。但你不是不想写,你是不想求。你把『写』和『求』绑在一起了。分不开,现在倒好,你扔『求』的同时,却连『写』也一併被你扔了。”
沈默坐在床边,低著头。
“周老,你说我该怎么办?”
“把『求』扔掉。把『写』留下。”
“怎么扔?”
周老看著他,“你以前怎么扔的,现在就怎么扔。你以前写的时候,没想过『求』。你现在想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想。知道了,就不跟著走。你想你的,你写你的。你想『有什么用』,你想你的。你写你的。两件事,各干各的。”
沈默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然后暗下去。
周老没走,就那么坐著,拄著拐杖,偶尔看一眼窗外。
天快黑的时候,沈默站起来。
他走到桌边,打开电脑。
光標还在那里闪,闪了四天。
他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
没动。
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写了有什么用?
谁会看?
你写了四年,有人在乎吗?
算啦,別写了。
他看著那个声音,没跟它走。
手还在键盘上。
他打了一行字:“第四天。没出门。周老来了。”
停了一下。
“他说,把『求』扔掉,把『写』留下。我不知道怎么扔。但我在写。写的时候,没想有没有用。写完了再说。”
他继续写。
写周老拄著拐杖走进来,写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写他说“你以前不求有用”。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写到天黑透了,他才停下来。
保存文档。
文件名还是《直觉》。
他看了几秒,关掉电脑。
周老站起来,“走了!”
“周老,我送您。”
“不用。你写你的。”
沈默送他到巷口。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周老拄著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默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小路的尽头。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图文帐號。
在最新一条动態下面,加了一行字:“停了四天。今天又开始写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周老来了。他说,把『求』扔掉,把『写』留下。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今天写了。”
发送。
他站在巷口,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那角月光照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照著那家已关了门的旧书店。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黑影在桌上,像一个沉默的东西。
他没开灯,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那个图文帐號的私信:“你写了。我看到了。我也停了三天。明天也开始写。”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看著那道裂缝,没想什么。
窗外,风从窗户左上角那条缝挤进来,呜呜地响。
房子在说话。
他说:我知道。
同一时刻,深瞳科技內容实验室。
苏小曼坐在工位前,屏幕上开著沈默2.0的后台数据面板。
过去一周,互动率持续下降,新增粉丝几乎为零。
系统建议:发布新內容,挽回用户活跃度。
她没动。
她打开沈默2.0的生成界面,新建一条视频草稿。
光標在標题栏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再打,再刪。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司楼下看到的那个清洁工。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著橙色马甲,在扫落叶。
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扫。
有人走过去,踩散了刚扫拢的落叶,她没说话,又扫回来。
苏小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女人始终没抬头。
她关掉编辑器,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馒头”。
里面存著那些截图:审批记录、协议条款、系统日誌。
还有那个文档“两本帐”。
她打开文档,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今天,它没有生成新內容。不是不能,是没有。我不知道是没有指令,还是它不想。也许它也心生了惰怠。”
点过保存健,苏小曼便关掉屏幕。
散热风扇嗡嗡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