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试运行

      旷野上的风,本属於稻禾与虫鸣。
    今日,却被一条横贯而过的乌黑铁轨劈开。
    附近十里八乡的庄稼人,早早扔下锄头,扶老携幼赶来,將铁轨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旱菸味,还有按捺不住的焦躁。
    “来了!那铁疙瘩来了!”不知谁厉声叫喊,人群轰然散开。
    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喷吐著冲天的白烟,发出沉重的喘息,如发怒的公牛朝这边衝来。
    那轰鸣声愈近愈沉,地面都跟著打颤。
    人们本能地向后退,维持秩序的衙役高举水火棍,大声呵斥著维持堤坝般的防线。
    有老妇人颤巍巍扶著拐杖,张著缺了牙的嘴痴痴望著,口中不住念叨“阿弥陀佛”。
    年轻的后生们扔了锄头,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年幼的娃娃们却嚇得“哇”一声哭出来,拼命往老人怀里钻,仿佛看见了吃人的妖怪。
    “轰隆——!”震耳欲聋的汽笛撕破天际。
    牵著黄牛的农夫死死拽住韁绳,只见那老牛两眼圆睁,发疯似的就要疯跑,拉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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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挟著雷霆万钧之势驶过,掀起狂风险些吹掉人们的头髮。
    直到那巨大的黑影消失在远处,只留余威尚在空气中震盪,惊呆的人群才渐渐回过神来。
    “我滴个乖乖!这哪是什么车,这分明是话本里的蛟龙!”一个老学究捻著山羊鬍,饶有道理的说。
    士绅模样的人隨声附和:“没错!祖宗的风水都被排出来的废气败坏了!”
    然而,当火车停下来的时候,早就买了票的年轻男女早已迫不及待就要体验一下了。
    他们在眾人复杂目光中,带著既紧张又得意的神色踏进了车厢。
    没多久,车厢里竟传出了阵阵惊嘆和嬉笑声——透过玻璃窗,沿途田野与村庄飞速后退,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们大呼过癮。
    见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无灾无病,百姓也就適应这个铁疙瘩的存在。
    更多胆大的围观者也跃跃欲试,纷纷推搡著往前挤,爭相要买票试坐这新奇的玩意儿。
    一时间,售票处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如官员所记,围观者“面带喜色”,而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听了消息也非要携家带口来见见世面。
    一时间,惊恐的尖叫与好奇的欢笑、守旧的咒骂与新潮的惊嘆,在这古老的旷野上交织成一片。
    几百年未有过的喧囂与骚动,在天地间久久不散。
    这日天气晴好,京郊旷野之上,又有衙役来拉横条不让过了。看热闹的百姓一拥而上,围得水泄不通。
    十里八乡的庄稼人扔下锄头,扶老携幼赶来,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旱菸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然而今日与寻常不同。
    铁轨北侧的高坡上,早已搭起明黄绸缎围就的看棚。
    棚內金炉焚香,茶点罗列,侍卫林立。
    原来是,皇上原本只在乾清宫里看奏摺,隨口说了一句“带上清妃同去瞧瞧”。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后宫,贤贵妃立时便盈盈一笑,柔声进言:
    “皇上,姐妹们久居深宫,也未曾见过这等稀罕物儿,今日难得开开眼界,皇上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这话说得温柔婉转,滴水不漏。
    皇上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都去,都去!”
    於是今日的看棚里,端的是衣香鬢影,环佩叮噹。
    清妃林墨玉著一身月白色绣银线蝴蝶的旗装,站在皇上身侧,倒显得清丽出尘。
    贤贵妃则是一袭絳紫织金团凤纹袍,满头珠翠,端庄地坐在一旁,唇边噙著得体的笑意,目光却不时从那月白色的身影上轻轻掠过。
    瑞妃遥遥看著大皇子,眼光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闪烁。
    大皇子与二皇子分列两侧。
    大皇子神色沉稳,目光微沉,不知在思量什么。
    三皇子则不住把玩腰间玉佩,眼神闪烁。
    唯独二皇子神色自若,嘴角隱隱带著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趟观车之行,本就是他一手促成。
    “来了——!”
    远处地平线上,一声沉闷的嘶吼撕裂长空。
    紧接著,一团浓白的烟雾冲天而起,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蠕动著朝这边逼近。那轰鸣声愈近愈沉,脚下的大地都跟著微微发颤。
    看棚里的妃嬪们不由得攥紧了手帕。
    有胆小的答应已是花容失色,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贤贵妃端坐不动,只是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口鼻,仿佛那飘来的煤烟会玷污了她身上的香气。
    唯独林墨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前方,竟微微向前倾了身子,口中轻声道:“好熟悉啊……”
    说话间,那钢铁巨兽已挟著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
    “轰——!”
    震耳欲聋的汽笛在半空中炸响,看棚的绸缎都为之震颤。
    皇上猛地站起身来。
    他双目圆睁,望著那钢铁巨龙从眼前呼啸而过,狂风捲起明黄棚帷,猎猎作响。
    那喷薄的白烟、那滚雷般的轰鸣、那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量——这是他坐在金鑾殿里、翻阅千万本奏摺也感受不到的东西。是这个垂暮的帝国太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好!好!好!”
    皇上连道三声好,忽然转身,一把將身旁的林墨玉抱了起来。
    满棚皆惊。
    只见皇帝像少年郎一般兴奋,抱著清妃原地转了两圈,口中大笑道:
    “墨玉你瞧见没有!那东西跑起来,比朕的御马还要快上十倍不止!这便是朕要的——”
    林墨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皇上的肩膀。
    待回过神来,脸颊已飞上两团红晕,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后,宫女太监们慌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贤贵妃的笑容,终於一点一点地凝在了唇角。
    她端坐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
    那絳紫织金的袍服华贵雍容,衬得她面容愈发凝滯。
    她看著皇上旁若无人地抱著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转圈,看著林墨玉鬢边的银蝴蝶隨著旋转翩翩欲飞,看著皇上眼中那种她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年轻时的光亮。
    手中的锦帕,不知何时已被指尖绞得变了形状。
    身旁的贴身宫女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却见她已若无其事地鬆开了手,將帕子抚平,重新搭在腕间。
    火车已渐行渐远,只余下淡淡的煤烟味在空气中弥散。
    远处百姓的惊呼声、叫骂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隱约隨风飘来。
    贤贵妃缓缓起身,走向栏杆边。
    她望著那消失在地平线的黑色小点,轻声说道:“果然是好东西。”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大皇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同样望著远方,低声道:“母妃,二弟这一局,倒让他占了先。”
    贤贵妃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急什么。路还长著呢。”
    风捲起棚角的流苏,將这句话吹散在旷野之中。
    而看棚中央,皇上终於將林墨玉放了下来,却仍握著她的手,兴致勃勃地指著远去的铁轨说著什么。
    林墨玉含笑听著,偶尔点点头,月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
    贤贵妃收回目光,重新在脸上掛起那端庄温婉的笑意,转身走回人群之中,像一切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