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这事家里没教过你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傅母坐在沙发上,梁佩珊坐在她对面,低著头,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膝盖上的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傅母没有看她,伸手拿起电话听筒,开始拨號。
    拨了两个號码,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梁佩珊,“把眼泪擦了。在我打完这通电话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声音。”
    梁佩珊用手帕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哭声压了下去。
    傅母继续拨號。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一道纯正的英伦腔,“周公馆,请问您找谁?”
    傅母声音平稳:“你好,我是傅明楷的太太,麻烦帮我转接周太太。”
    对方顿了一下,几秒钟后才说:“请稍等,我帮您转接內宅。”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响,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傅太太您好,实在抱歉,周太太这会儿在忙,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傅母语气不变,依然客气:“我可以等,麻烦你帮我通报一声。”
    佣人沉默了一下,说了句“您稍等”,听筒被搁在一边,传来一声闷响。
    之后便是漫长的安静。
    傅母靠在沙发上,听筒贴在耳边,等著。
    客厅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著,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大约过了一分钟,电话那头终於有了动静。
    听筒被人拿了起来,罗拉夫人的声音懒懒地传过来,带著一点刻意偽装的抱歉。
    “傅太太?不好意思,刚才在忙,让您久等了。”
    傅母声音温和而平稳,“周太太您好,刚才接电话的是家里新来的佣人,刚来香江不熟悉情况,说话不周到,让您见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罗拉夫人的声音还带著一点余怒未消的味道:“傅太太,我打了这么多次电话,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说了半天,非说没有这个人。”
    傅母语气客气,“是我们疏忽了,回头我说说她。”
    罗拉夫人又沉默了两秒,语气这才缓和了些:“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正事吧。”
    她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末了笑著加了一句。
    “昨天cissy提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那片海床早就租出去了。不过我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件事,今早特意让先生跟工务署再確认了一下,没想到星岛码头前面的海床刚好到期了,目前还没有人申请。如果她真想要,就得抓紧了。”
    傅母听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连忙说:“罗拉夫人,真是劳您费心了。cissy昨天回来还闷闷不乐的,没想到您还专门麻烦周先生去问了这事。她这会儿不在家,我马上通知她。您放心,今天下午两点,她一定准时到工务署递交申请。”
    罗拉夫人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傅太太,这件事最好快一点。如果过了今天,可能就有人抢在前面了。”
    “我明白。”傅母语气里带著客气的感激,“周太太,这段日子多亏您照应cecilia,事事替她想著。您看今天下午办完事情,有没有时间?我做东,请您喝下午茶,也好当面谢谢您对她的照顾。”
    罗拉夫人笑了一下,语气轻鬆了些:“傅太太您太客气了。cissy这孩子討人喜欢,我也是顺手帮个忙。喝茶就不必了,您別这么见外。”
    傅母笑著说:“周太太要是不答应,我心里过意不去。再说,咱们许久未见,该坐下来好好聊聊。我可知道您对文艺復兴时期的画一直很有研究,上次圣诞宴会上听您聊起波提切利,我还想著改日討教,一直没找著机会。”
    罗拉夫人声音里带著笑意:“傅太太好记性。那都是隨口一说,算不上研究。不过您既然提起波提切利……”
    傅母接道:“是呢……”
    两人一来一回,语气轻鬆了许多,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隔著电话线聊起了乌菲兹美术馆的长廊。
    从波提切利的线条说到达·文西的光影,又说到拉斐尔的圣母像,说了约莫小十分钟,罗拉夫人才笑著收了话头:“傅太太,您这是拿话引我呢。再聊下去,下午茶的时间都要被我们聊没了。”
    傅母笑道:“那不正好?到了半岛咱们接著聊。您可算答应了?”
    罗拉夫人笑著说:“您都把波提切利搬出来了,我哪好意思再推。那就说定了,下午三点半,半岛酒店。”
    “好,到时候见。”
    电话掛断了。
    傅母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瞬,才慢慢鬆开。
    梁佩珊坐在对面,手里攥著那块湿透的手帕,低著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傅母转过身,看著梁佩珊。
    她没有立刻开口,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佩珊。”
    梁佩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傅母的眼神,梁佩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她说找塞西莉亚……我说没有这个人……她说就是傅公馆……我说打错了……然后就掛了……”
    傅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说了找塞西莉亚,你为什么不问问家里其他人?”
    “我……我不知道塞西莉亚是谁……”
    “你不知道,可以来问我。我在花园里,走几步就到。你也可以让容姨来找我,你为什么要说没有这个人?”
    傅母真正生气的不是这个。
    她看著梁佩珊,语气沉下来:“佩珊,我进来的时候,你接电话那是什么表情?皱著眉,撇著嘴,一脸不耐烦。你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敢那样的语气跟人家说话?”
    “咱们这样的人家,接人待物讲究的是体面。任何一通接进內宅的电话,打来的人不是世交长辈,就是官面上的太太,再不然就是跟家里有正经往来的。”
    傅母一句一句教著,“你拿不准对方是谁,可以问;不知道怎么办,可以交给佣人去应对。亲自下场得罪人,等於把自己的退路和体面都拱手让人,这事家里没教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