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使

      道森神父缓缓转过头。
    那根羽毛还掛在他鼻尖上,轻得没有重量,但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高窗之下,月光里悬著一个孩子。
    以利亚的身体漂浮在距地面近两米的空中,双腿自然垂落,赤脚的脚趾微微蜷缩。
    他背后,一只翅膀正完全展开。
    翅膀是白色的,不是顏料的白,而是充满了极致圣洁的白色,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脏了的白。
    每一根羽翎都像是被单独雕刻过,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出淡金色的边缘,翅膀完全展开后,几乎触到了房间的墙壁。
    以利亚就这么悬在空中,低头看著道森神父。
    安静。
    道森神父的膝盖撞到了地板。
    不是嚇软的,是跪下去的。
    二十年的肌肉记忆驱使著他的身体完成了这个动作,双膝著地,十指交握,抬头仰望。
    他的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念的是《圣母经》,一句接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台发动机在空转。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
    他的声音破碎,喉咙带著一丝嘶哑。
    “天使......”
    道森神父的声音在发抖。
    以利亚没有动,他悬在那里,翅膀半展,低头注视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月光从他身后穿透羽翼的缝隙,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看起来就像教堂穹顶上那些中世纪壁画里的画面。
    天使降临,凡人匍匐。
    一阵极轻的风拂过,翅膀煽动的气流。
    以利亚落了下来。
    道森神父跪在地上,仰著头泪流满面。
    以利亚笑了。
    跪在地上的道森神父没有看到这个笑容,他的头埋得更低了,祈祷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直到以利亚开口说话。
    “不用念了,神父,你知道这没有用的,你已经墮落了,被恶魔附体的你,真的认为念这些东西有用吗?”
    祈祷声停了。
    道森神父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以利亚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孩子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翅膀的阴影里。
    那个笑容还掛在嘴角,但在这种明暗对半的光线下,那个笑容的含义似乎变了。
    “什么?”
    以利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有一个朋友,他来过这里,他的爸爸妈妈带他来的,说他被恶魔入侵了。”
    以利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道森神父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利亚说:“你给他做了驱魔,然后他回家了,他爸爸妈妈觉得他只是身体不好,因为驱魔很消耗体力,对不对?小孩子生病很正常。”
    道森神父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终究是没有发出声音,但此刻,恐惧已经从他的瞳孔中溢了出来,他好像知道以利亚要说什么了!
    以利亚偏了偏头:“但他跟我说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下去。
    道森神父的双手还交握在胸前,但指节开始颤抖,牙齿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眼睛里的那些泪水已经不是因为感动了。
    “后来,你又把他带走了。”
    以利亚继续说,语气始终平平的,像在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说恶魔没有彻底驱散,要去更大的地方。”
    “他...”
    “他没有回来。”
    道森神父的身体开始往后缩,膝盖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他想站起来,但双腿没有力气。
    以利亚还在看著他。
    “我本来是打算趁你休息的时候再动手的。”
    “但是现在看来不用了。”
    一只翅膀从以利亚背后缓缓探出,越过他的肩头,向前伸展,翅膀最前端的飞羽如同手指一般灵活,轻轻触上了道森神父的脸。
    羽毛是柔软的,温热的。
    这个画面,如果定格下来,放到任何一座教堂的穹顶上都不会违和。
    虔诚的信徒跪在地上,抬头承接天使的抚慰,圣洁的羽翼送来神的恩典。
    但道森神父的瞳孔在急剧收缩,恐惧瞬间蔓延至他的全身,让他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你...你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终於挤了出来,沙哑,破碎,充满了恐慌:“我没有被恶魔附体,我...你是天使,你应该能看到,我没有...”
    以利亚把头偏向另一边。
    那个笑容还在。
    “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天使,我说你被恶魔附体了...他们就会信!”
    道森神父的瞳孔彻底放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记忆的锁孔,半小时前,他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恐惧从他的脊椎底部爆炸开来。
    道森神父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房门,他的手摸到了门把手,使劲往下压...
    一根白色的利刃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不是剑,不是矛。
    是翅膀。
    翅膀前端的飞羽收拢成一个锋利的尖端,从道森神父的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
    白色的羽毛上开始渗出红色,沿著羽轴向下流淌。
    道森神父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丛染血的羽毛,嘴巴大张,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的手还抓著门把手,但已经没有了向下压动的力气。
    身后的翅膀动了一下。
    不是拔出来。
    是往里面又推进了一寸。
    然后退回来,再推进去。
    “有没有一些让你熟悉的感觉?哈哈哈哈哈!!!!”
    以利亚本来是想嘲讽一下这个令人作呕的神父,可惜的是对方的惨叫声太大了,大到压下了他的嘲讽声。
    惨叫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喊,穿透了房门,穿透了走廊,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迴响。
    可惜的是,这惨叫声並没有让以利亚心软,甚至还让他和翅膀更加的兴奋!
    在神父这惨烈的叫声中,以利亚的身体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只圣洁的翅膀,从以利亚的背后长了出来,与另一只独翼相对称。
    这一刻,以利亚彻底化身成了人们刻板印象中,那长著圣洁双翼的天使。
    当然,前提是要选择性的忽略那沾满了鲜血的一半翅膀,还有“抱著”翅膀不愿撒手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