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闭嘴,过来,睡觉
夜是深了,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
一点柔和却凝练的白光,像夜里独自醒著的眼睛,幽幽地悬在一片黑礁上方。
近了看,是盏提在幽姬手中的素色灯笼,光晕不大,刚好笼住下方一小片平整的礁石,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泛著湿冷的暗色。
碧瑶先落了下来,水绿的裙摆拂过礁面。
她转过身,幽姬提著灯笼,另一只手虚虚一引,被那黑色绳索捆得结实、飘在一旁的江小川便缓缓落在礁石上,他站不太稳,晃了晃。
海风很大,带著刺骨的咸腥和湿气,呼啦啦地吹。
碧瑶的头髮和衣裙都被吹得向后飞扬。她走到江小川面前,盯著他。
江小川嘴里还塞著那团水绿色的、柔软的布料,鼓鼓的。
他看著碧瑶,没动,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呆,像是认命了,也像是懒得再有反应。
碧瑶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捏住那布料的一角,往外一扯。
“噗。”
布料离了口,带著湿亮的水光。
江小川下意识地“嗬”了一声,大口吸进冰冷的、咸腥的空气,他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腮帮子,然后闭上了嘴,眼睛也垂下去,看著脚下漆黑的礁石。
“说话。”碧瑶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江小川不吭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让你说话。”碧瑶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
她仰著脸,在灯笼幽白的光里,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和他紧抿著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还是不说话,像块石头。
碧瑶胸口起伏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捏住江小川的脸颊,用了点力,將他的脸扳正,强迫他看著自己。
“江小川,你哑巴了?”
江小川顺著她的力道转过脸,眼睛看著她,可那眼神空茫茫的,没什么焦点,也没什么情绪,看了两秒,他又慢慢把脸別开了,转向一旁无尽的黑海。
碧瑶捏著他脸颊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他皮肤里。
“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气我?”
江小川喉咙里很轻地“嗯”了一声,承认了。
碧瑶气结,手上力道更重,掐得他脸颊肉都凹陷下去。
“你就不能……就不能说句好听的?非要这样?”
江小川终於又转过脸,正视她,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做个笑的表情,但因为脸颊被掐著,那弧度显得有点古怪,有点嘲弄。
“说什么?说『碧瑶大小姐你对我真好,捆著我还塞我嘴』?还是说『这海风吹得真舒服,多谢款待』?”
他语气平平,但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在碧瑶心尖上,她手指抖了一下,慢慢鬆开了他的脸颊,那里留下几个明显的红指印。
她盯著他,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极了,委屈极了,又无从发泄的那种红。
她猛地抬手,似乎想给他一巴掌,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僵持了几息,她忽然踮起脚,脸朝著江小川的嘴唇凑了过去。
动作很快,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江小川在她凑上来的剎那,头猛地向后一仰,同时腰身极其彆扭地、在被捆成粽子的状態下,硬生生向后弯折了几分。
碧瑶的嘴唇擦著他的下巴过去了。只碰到一点坚硬的、带著胡茬的皮肤。
她扑了个空,身子因为惯性往前栽了一下,被江小川侧身让开,她站稳,回头瞪著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你躲什么!”她声音尖了些,带著颤。
“不躲让你亲?”江小川总算又开口了,语气里那点嘲弄更明显,“我嘴里可还留著您老人家的『体香』呢,再亲,怕串了味。”
碧瑶一愣,没太明白:“什么串了味?”
江小川下巴朝旁边沉默如影子般的幽姬抬了抬,脸上露出一点回忆的神色,咂了咂嘴,像是品评:“说起来,之前幽姬前辈塞我那块的料子……嗯,味道似乎特別些。凉丝丝的,带点说不清的幽香,嘖,比你这块清甜的有层次。”
他话音落下,礁石上静了一瞬。
只有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拍。
碧瑶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旁提著灯笼的幽姬。
幽姬握著灯笼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黑纱依旧遮得严实,但那站姿,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半分,灯笼的光晕也跟著轻微地晃了晃。
江小川像是才意识到说错话,连忙“哎哟”一声,脸上堆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对碧瑶道:“开玩笑,开玩笑的!碧瑶大小姐您可千万別当真!我那会儿被塞得迷迷糊糊,哪能分得清什么香味,胡说的,都是胡说的!”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碧瑶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死死瞪著江小川,又猛地扭头剜了幽姬一眼,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样子,像是要爆炸,又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江小川看著她这副模样,眨了眨眼,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些,目光在她气得发青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上转了转:“不过说真的,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
碧瑶胸口那团即將爆裂的怒火,被这句话莫名其妙地一戳,“噗”一下,漏了大半。
她呆了一呆,脸上青白交错,瞪著江小川那副看似诚恳又带著点戏謔的表情,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最终,她只是狠狠一跺脚,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
声音闷闷的,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到底是消减了不少。
幽姬这时动了。
她没看碧瑶,也没看江小川,只是提著灯笼走到江小川身侧,空著的手抬起,指尖幽光一闪,那缠绕在江小川身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色绳索,如同活物般自动解开,簌簌滑落,堆在他脚边,然后如有灵性般飞回幽姬袖中。
江小川只觉得浑身一松,滯涩的灵力重新开始缓慢流转,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此处乃孤岛,四望皆海。”幽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想游回去,儘管试试。”
江小川看了看周围,漆黑的海水在礁石下翻滚,呜咽著,他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碧瑶还在一旁生闷气,背对著他们。
幽姬放下灯笼,从隨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几块硬邦邦的、看著就没什么滋味的乾粮,放在一块略平整的礁石上。
江小川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他没去碰那些乾粮,而是自顾自走到一旁,心念一动,一只肥硕的、已经处理乾净的灰毛野兔,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接著是铁签,是小刀,是几样简单的调料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小捆乾燥的柴禾。
幽姬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移向他平静的脸,黑纱后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怕是比他显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江小川没理会她的目光,熟练地生火,串兔,架在临时搭起的石灶上烤。
橘红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些许海夜的阴寒,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著调料的辛香,很快飘散开来,霸道地冲淡了海风的咸腥。
碧瑶的鼻子动了动,肩膀也不那么僵硬了。但她还是没转身。
兔子烤得外焦里嫩,江小川用小刀分成三份。最大的一块,他用乾净树叶托著,走到碧瑶身后,用签子戳了戳她的肩膀。
“喂,吃不吃?”
碧瑶肩膀一抖,没回头,但手却往后伸,精准地抓住了那块肉,拿了过去。
小口咬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眼睛还红著,瞪他一眼,嘴里含糊道:“……难吃。”
说归说,吃得倒不慢。
江小川把另一块递给幽姬。
幽姬默默接过,走到稍远些的礁石边缘,背对著他们,小口吃著,几乎没声音。
江小川自己蹲在火边,啃著最后一块。肉很香,但他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目光时不时瞟向东南边的黑暗,那里,越过这片冰冷的海,就是流波山了。
吃完,收拾乾净,江小川又从储物空间里掏摸,一张厚实的、半旧的羊毛毡子,两床素色的棉被,还有两个蓬鬆的枕头。他就在背风处的礁石凹陷里,铺开毡子,摊开被褥。
碧瑶很自然地走过去,脱了绣花鞋,钻进靠里侧的被窝,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空著的位置,看向还在磨蹭的江小川。
江小川嘴角抽了抽,脸上露出惯有的嫌弃:“又来了,我说碧瑶大小姐,您就没有点男女之別的自觉吗?这荒郊野岭,孤男寡女……”
“闭嘴。”碧瑶打断他,声音还带著点刚才的余怒,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过来。睡觉。”
江小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如雕像般佇立、显然是在守夜的幽姬。
他认命般嘆了口气,慢吞吞脱了外袍和鞋,也钻进了被窝。
刚一躺下,碧瑶的手臂就横了过来,熟练地环住他的腰,身体贴过来,脸埋在他颈窝。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
他没回抱,也没推开,只是睁著眼,看著头顶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的礁石穹顶,碧瑶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他没动,听著耳畔规律的海浪声,和怀里少女清浅的呼吸,心里那点刻意竖起的硬壳,悄悄裂开一丝缝,漏进一点复杂的、酸涩的东西。
他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