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相依
“江小川……”陆雪琪的声音闷在他颈窝,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一种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哽咽,“这是梦吗?”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低声道:“不是梦,陆师姐,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叫我名字。”陆雪琪立刻道,声音执拗。
江小川沉默。
“叫我名字,小川”她又说了一遍,抬起头,从他颈窝里退开一点,仰著脸看他。
眼眶是红的,眼里有未散的水光,眼神却亮得逼人,直直看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她眼里那片强撑的平静终於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情感,担忧,恐惧,失而復得的狂喜,还有更深沉的、他一时看不清的东西。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微微苍白的脸,看著她泛红的眼,看著她固执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乾涩,有点陌生,低声唤道:
“雪琪。”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应了一声:“嗯。”
她顿了顿,像是品咂那个称呼,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低声道:“真好听。”
江小川有点莫名:“这……有什么好听的?”
“你別管,”陆雪琪道,又將脸埋回他肩头,手臂收得更紧。
“这些天,我总做梦。”
“……梦什么?”
“梦虹桥。你站在那头,对我笑,我走过去,你就散了。”
江小川一时无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只低声道:“……梦而已。”
“是梦吗?”陆雪琪问,声音很轻。
“嗯。”
“那就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著,竹叶沙沙,海风穿过竹隙,带来远处隱约的海浪声。
江小川左胸的擂动渐渐平缓了些,但依旧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意识里,也似乎敲在她的感知里,她的心跳也很快,隔著衣料,与他胸腔里的律动隱隱呼应。
过了很久,陆雪琪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下次,绝对不能再让我一个人,你死了,我绝不独活,绝对。”
江小川心头一震,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近乎偏执的认真和决绝,他张了张嘴,想说“別说傻话”,想说“不值得”,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不能答应,他怎么能答应?他这条命,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她不一样,她是陆雪琪,是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奇才,她该有光明的未来,不该和他绑在一起。
“別说傻话。”他最终只是道,“你是小竹峰最出色的弟子,以后要光大青云门的。”
“那是以后的事。”陆雪琪立刻道。
“现在也一样。”
“现在,”陆雪琪看著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只想看著你。”
江小川沉默了,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在风里摇晃的竹影,不说话了。
陆雪琪也不再逼他,只是重新抱紧他,脸贴著他胸口,这次她安静下来,只是抱著,像是要確认他的存在,確认他的温度。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你身体……变正常了。”
“嗯?”
“体温。正常了,以前……是冰的。”陆雪琪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安心,温暖的,总比冰凉的好。
“哦,得了点小机缘。”江小川含糊道。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追问,她抬起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红肿的脸颊。“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磕的。”
“疼吗?”
“不疼。”
陆雪琪的指尖在他脸颊的红肿处停留了片刻,然后很轻地说:“我疼。”
江小川又一次沉默,心里那点酸涩,漫了上来。
红璃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著点慵懒的戏謔:“哟,小冰冰这话说的……有点好嗑是怎么回事?小子,你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隔著本姑娘都听见了。”
江小川没理她,他感受著怀里温软的身躯,和那似乎比记忆中更单薄了些的背脊,低声道:“你瘦了。”
陆雪琪没应。
“对不起。”江小川又说。
陆雪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要你道歉,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还是没鬆开,江小川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贪恋这温暖,他静了片刻,道:“雪琪,我有事……要跟你说。”
陆雪琪手臂又紧了紧,脸在他颈窝蹭了蹭,低声道:“你说。我听著。”
但她还是没有鬆开的意思,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江小川没办法,只好就这么被她抱著,开始低声讲述。
讲滴血洞石壁上看到的天书第一卷,讲那玄奥的字句,讲鬼王宗基础功法的运转关窍,甚至讲了天书第二卷那几句的模糊理解,以及他自己根据这些,隱隱琢磨出的一点、似乎能融合正魔之別的粗浅行气想法,他讲得很慢,很仔细。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脸埋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她的睫毛会轻轻扫过他的脖颈。
竹林里只有他低低的、平缓的敘述声,和风声叶声。
不知道讲了多久,终於讲完,江小川停了下来。
怀里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江小川等了等,轻轻动了动。
“雪琪?”
陆雪琪这才缓缓抬起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茫,像是还沉浸在那些玄奥的內容里,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陆雪琪看著他,眼神渐渐聚焦,清澈的眼底映著他的影子,“要告诉我这些?”
江小川一愣,他挠了挠头,想起原著里那个惊才绝艷、清冷孤高却又命运多舛的陆雪琪,想起她独自在望月台练剑的孤独背影,想起她最后……
他脱口而出:“因为你值得。”
陆雪琪怔住了,她看著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因为我……值得?”
“嗯,”江小川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你天赋这么好,悟性又高,这些东西告诉你,你肯定能参悟得更深,修为大进,到时候……”
“这不算。”
陆雪琪打断他,摇了摇头,眼神执著,“什么值得不值得的。齐师兄,田师妹,张师弟……他们呢?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呃……”江小川被问住了。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说:“因为……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不算。”陆雪琪立刻否定,眼神清亮,不容他糊弄,“齐师兄他们,也是你好友,为何独独告诉我?”
江小川“啊”了一声,语塞。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执著追问的脸,看著她清澈眼眸里倒映的自己有些窘迫的样子,脑子飞快地转。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半真半假地道:“因为……因为你天赋最好啊!你看,你学会了,修为高了,成了天下第一,那我作为你的……好朋友,不就能抱紧你这根最粗的大腿,以后在青云门横著走了吗?”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扯,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飘向別处。
陆雪琪却愣住了,她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他那副强作理直气壮又掩不住心虚的样子,眨了眨眼。
然后,她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她没有笑出声,但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柔和下来,眼底那点执拗的追问也化开了,变成了某种温软的、瞭然的东西。
“好。”她轻轻说,声音很柔,“抱大腿。横著走。”
江小川鬆了口气,感觉这关总算糊弄过去了,他脸上也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刚想说什么。
陆雪琪却鬆开了抱著他的手,后退了小半步。
怀抱一空,海风的凉意立刻涌了进来,江小川心里也跟著空了一下。
陆雪琪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静静看著他,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江小川心里猛地一紧:
“你身上,有其他女子的味道。”
江小川头皮一麻,来了,他就知道,在滴血洞和黑石洞与碧瑶相处那些时日,又在昌合城同吃同住,后来在孤岛岩洞……气息怕是早已沾染上了。
刚才田灵儿也抱了他,但陆雪琪显然分得清。
他脸上表情僵住,眼神游移,乾笑两声:“或许是灵儿师姐?或许是师娘?刚才她们都……”
“都不是。”陆雪琪打断他,眼神清凌凌的,看著他,像是要看到他心底去,“是另一种,很淡,但……不一样。”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抿著唇,垂下眼,看著脚下湿软的落叶,装傻充愣。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她往前走了半步,又靠近他,然后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点在他的嘴唇上。
微凉的指尖,带著薄茧。
江小川身体一僵,抬眼看向她。
“现在別说,”陆雪琪看著他,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寂静的幽深,“我……不想听。”
她收回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著他唇瓣的温度。
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和叶。
两人相对站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江小川左胸的擂动,在这样近的距离和寂静里,又变得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陆雪琪抬起手,天琊神剑连鞘握在手中,她將剑横在两人之间,手指点了点剑柄上繫著的、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编织得歪歪扭扭的深蓝色剑穗。
“旧了。”她说,目光从剑穗移到江小川脸上,“要新的。”
江小川看著那个自己当初隨手编了、硬塞给她的丑丑的剑穗,愣了一下,道:“回青云了,再给你编,这里没合適的线。”
“嗯。”陆雪琪应了,收起天琊,目光依旧看著他,“但要记著。”
“记著了。”江小川点头。
陆雪琪似乎满意了,她看著江小川,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忽然想起什么,手往怀里(储物空间)一探,摸出两根用油纸单独包著的、红艷艷的糖葫芦。
是之前在昌合城买的,一直留著,他递了一根过去。
陆雪琪看著递到面前的糖葫芦,怔了怔,伸手接过。
油纸剥开,露出晶莹的糖壳,她低头,小口咬了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甜。”她说,抬起眼看他。
江小川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小口吃糖葫芦的样子。
月光下,她清冷的眉眼似乎也被糖葫芦的红艷映得柔和了些,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自己也剥开油纸,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吃饭了吗?”他问。
陆雪琪摇头。
“那……回我们那边洞里去?我叫小凡再给你做点。”
江小川道:“他手艺不错,刚才的饼和汤还挺香。”
陆雪琪又摇了摇头,她慢慢吃著糖葫芦,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看不够。
“明天见。”她说。
江小川顿了顿,点头:“嗯。明天见。”
陆雪琪將最后一颗糖葫芦吃完,竹籤捏在手里。
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一个很轻、很快,带著糖葫芦清甜气息的吻,落在江小川的嘴唇上。
一触即分。
江小川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唇上那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残留的甜意,却无比清晰。
陆雪琪已经退开,转身,月白的身影在疏落的竹影间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背对著他,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根光禿禿的竹籤。
“嗯,”她清冷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带著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满足,“还是甜的。”
说完,她脚步加快,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著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半晌没动。
海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拂过他发热的耳根和依旧残留著微妙触感的嘴唇。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然后,很慢、很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屏著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