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隨时可以开始
来到西海岸,克莱因和奥菲利婭找到了倪莉莎。
银鳞商会在港口附近徵用了一整排仓库,倪莉莎就在最里面那间等著。门口站了两个商会的人,佩著短刀,见到克莱因和奥菲利婭走过来,让开了路,没多话。
倪莉莎站在一张铺满海图的长桌后面,手里还捏著一支炭笔。她抬头看见两人进来,把笔搁下了。
“比我预计的早了半天。”
“马车夫很卖力。”克莱因说。他隨口接了一句,视线却已经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海图上用炭笔標了密密麻麻的记號,沿岸线画了至少七八个圈,有几个圈旁边还標著日期和数字。
倪莉莎的神情严肃,不过並不慌张。她的衣著整洁,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桌面上的海图和文件摞得整整齐齐——这个人在压力之下反而更规整了,和克莱因认识的那些一遇事就手忙脚乱的商人完全不同。
“情况怎么样?”克莱因问。
“可控。”倪莉莎回答得很乾脆,“目前没有伤亡报告,渔民那边已经通知到位了,近海作业全部暂停。但——”
她没有把话说完,转身朝后面的门走。
“你们来看。”
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原本大概是用来存放货物的,现在被清理了出来,靠墙一排长条桌子,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容器。
封存著的异常生物。
数目比克莱因预想的要多。粗略数了一下,少说有四五十个样本。容器里灌著不同顏色的保存液——有些是银鳞商会常用的盐基溶液,有些看起来像是临时调配的,顏色深浅不一,能看出来配製的人手边有什么就用了什么。
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奥菲利婭的脚步顿了一下。
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克莱因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注意到了。
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像猎犬闻到了空气里不对的气味之后耳朵竖起来的那一刻。
她继续往前走了,步子稳得很。但她没有靠近那些容器。
克莱因走到桌前,弯下腰,挨个扫了一遍。
奇怪的是——这些生物看起来普普通通。
一条巴掌长的鱼,背鰭偏蓝,腹部银白,跟普通的近海杂鱼没什么区別。旁边那个容器里是某种甲壳类,外壳灰褐色,螯足比例正常。再往后,一团软体的东西趴在容器底部,像是海葵,又有点像水母幼体。
没有怪异的形態,没有攻击性的结构特徵,甚至连顏色都中规中矩。
就是……不该存在。
克莱因直起身,揉了揉下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指尖微微併拢。
一层极薄的光膜从指尖向外扩散,覆盖了他的双眼。
光膜覆盖瞳孔的一瞬间,眼前的世界起了变化。
保存液里的盐基分子结构变得清晰可辨,容器壁上细微的划痕像放大了几十倍。那条巴掌大的鱼的每一片鳞片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鳞片的角质层厚度、排列方向、色素细胞的分布,全部摊开在他的视野里,像被人翻开来的一本书。
他一个容器一个容器地看过去。
鱼的肌纤维走向——正常。甲壳类的外骨骼成分——正常。软体生物的组织密度——正常。魔力残留——几乎为零,和普通海洋生物没有任何区別。
什么异常都没有。
乾乾净净的。像是一群从海里隨便捞上来的普通鱼虾蟹。
克莱因撤去了术式。光膜从眼前消退的时候,他眨了眨眼,让瞳孔重新適应正常光线。
结果令人不安。
就好像你走进一间空房间,灯亮著,窗开著,地上很乾净,什么都没有——但你的后脑勺一直在发凉。
“有活体吗?”他问。
“有。后面那排都是。”倪莉莎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活著的放在海水缸里,我没让人动过,怕破坏什么。”
克莱因走过去看了看。几个大號玻璃缸里养著的东西和前面的標本差不多——看著正常得有些过分。一条小鱼在缸里悠閒地游著,偶尔啄一下缸壁上的气泡。尾鰭一摆一摆的,节奏懒洋洋的,和那些渔民养在桶里等著上市的杂鱼毫无二致。
“你在怕什么呢?”克莱因对著缸里的鱼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轻鬆得不太合时宜。
鱼啄了一下他的指尖贴著的那块缸壁,又游开了。
奥菲利婭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从进门开始就没有靠近过那些容器,但视线一直在扫,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每一个样本都看过了。
她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左手始终收在斗篷的褶皱里。
她什么都没闻到。准確地说——她闻到了。进门的时候那股熟悉的、不属於正常海水的腥甜味又出现了,比在码头上闻到的更近、更清晰。但之后就没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主动收敛起来的。
这让她的表情更加平静了一些。是那种要动手之前的平静。
“有攻击性吗?”她问倪莉莎。
“目前没有观察到。”倪莉莎回答,“捕获的时候也没有反抗行为。渔民拉网上来的,跟捞普通鱼没有任何区別。”
“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克莱因的手指在一个容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如果它们长著三个脑袋八条尾巴,我反而不怎么担心……”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把搭在容器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倪莉莎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克莱因没有往下说。他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那边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套完整的炼金操作台。阵盘、蒸馏器、採样工具、分析用的刻度仪,一应俱全。连辅助光源的位置都调好了,角度对著操作台面的中央,能把阴影压到最少的那个方位。
克莱因的目光在那套设备上多停了几秒。
“这些设备——”
“紧急调过来,”倪莉莎说,“为你准备的。”
克莱因走过去,拿起阵盘翻了翻。做工確实不错,刻度线清晰,盘面打磨得很细,精度差不多是帝国中部主流制式的一点五倍。蒸馏器的接口规格和他在庄园里用的那一套是同一个標准——这个標准比较冷门,大多数商会不会特意去配。
他把阵盘放回去,冲倪莉莎点了点头。
“隨时可以开始。”倪莉莎说,“你需要人手帮忙的话,商会这边可以调。”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他捲起右手的袖子,目光扫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工具排布,然后回头看了奥菲利婭一眼。
奥菲利婭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收回视线,朝操作台走去。
“那就不客气了。”
他说完这句话,已经拿起了採样刀。刀尖在指间转了小半圈,停在了那条巴掌大的蓝背鱼的容器前面。
倪莉莎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奥菲利婭没有动。她靠在门框边上,左手依旧收在斗篷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著克莱因的背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玻璃缸里的水声,和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
那条普普通通的小鱼在缸里又啄了一下气泡,尾鰭懒洋洋地摆了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