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黄雀(二)

      第660章 黄雀(二)
    七月十六日的午后,三屯营(今迁西县三屯营镇)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划破死寂的空气。
    昔日车马喧囂的蓟镇驻地,此刻门户洞开,旌旗委地,只余下满目疮痍与肃杀。
    在原大明蓟州镇总兵府大堂內,多尔袞端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翻看著桌案上堆积的书册和军报。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恰好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面容,另一半则隱在阴影里,辨不分明。
    “报————”一名探马匆匆踏入大堂,打了一个千,单膝跪地,“稟摄政王,蓟州方向五十里內未见明军或顺军主力,仅有零星溃兵游荡。”
    多尔袞微微頷首,示意探马退下。
    他放下手中那本边角捲起的《戚少保练兵纪实》的书册,目光扫过堂下八旗將领。
    “都听见了。”多尔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的大堂內迴荡,“前头的蓟州已是座空城,关寧军都跑去天津抢粮了。”
    正白旗固山额真何洛会上前一步:“摄政王,这正是天赐良机!趁著顺军和明军在北京城下死磕,关寧军骑墙观望,咱们索性一路杀到通州,进逼北京,说不定能捞著大便宜。”
    “便宜?”镶白旗的索尼冷哼一声,“何洛会,你忘了咱们临来之前是怎么定计的?咱们这趟出来,首要的是搅乱关內局势,不能让任何一方坐大。”
    “至於抢掠人口物资,那是次要的。现在顺军二十多万围北京,咱们这两万多人直插过去,万一被黏住了怎么办?”
    “索尼说得有理。”谭泰点头说道:“咱们此行,贵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全军陷入京师战局泥潭,恐难脱身。更紧要的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多尔袞:“咱们后方不稳,隱有多路威胁。若在关內耽搁太久,难保辽南、东江,乃至两江流域的新洲人不会趁机动作。”
    大堂內顿时响起一阵低语,將领们彼此交换著眼神。
    多尔袞抬起手,堂內立刻安静下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掛在大堂东侧的巨大的《蓟镇边防舆图》前。
    这张舆图还是明军留下的,绘製精细,从山海关到居庸关,长城沿线关隘堡寨標註得一清二楚。
    戚继光当年构筑的防御体系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盘踞在燕山山脉之间。
    而如今,这条巨龙隨著大明陷入崩溃,已经失去了它的爪牙。
    “你们看,”多尔袞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三屯营的位置,“这里是蓟镇中枢。
    往西南一百四十里是蓟州,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是通州,过了通州就是北京城。”
    他的手指停在北京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李自成在这里围城近一个月而迟迟未下,说明什么?”
    “说明京师守军还在抵抗?”一名年轻的贝勒试探著回答。
    “没错,北京城內的明军还能打,还能挡得住李自成的连续猛攻。”多尔袞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若是咱们不管不顾地杀至北京附近,那么他们还会继续这般廝杀吗?”
    “————顺军多半会调动兵力,转身先来对付我们。”谭泰蹙眉说道:“若是顺军对北京城的攻势放缓,那么城內明军將获得难得的喘息之机,说不定就能趁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和加强防御,继而守住北京城。”
    “是呀,北京城內的明军在洪承畴的率领下韧性十足,面对二十多万顺军的围攻,竟然死死地守住了。”多尔袞笑著摇了摇头,“咱们本来是琢磨著,在顺军攻破北京后,趁其尚未站稳脚跟,便將整个京畿地区搅个天翻地覆,变成一片白地,不使他们能顺利接收明廷的家底,也没有机会稳定基本的统治秩序。
    “可现在————,双方陷入僵持,反倒让咱们一时间不知该作何选择了。”
    多尔袞的话音落下,大堂內陷入了一阵沉默。
    是呀,咱们此番入关,是来趁火打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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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火,烧得不够旺,那栋將倾的大厦,居然还在吱呀摇晃,未能彻底倾覆。
    若是我八旗铁骑闯入北京城,扑灭了火,岂非悖逆初衷,反助了明朝,撑起了破屋子?
    “摄政王————”堂下的范文程轻咳一声,朝多尔袞打了一个千礼,低声说道:“京师局势尚不明朗,我大清贸然介入,恐將有意外之事发生,甚至还会间接挽救明廷危局。”
    “既如此,奴才斗胆,有一言进諫,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这奴才,有什么主意赶紧说,这般遮遮掩掩,看著便惹人生厌。”端坐於多尔袞下首的多鐸闻言,很是不耐地瞪著他。
    “豫亲王,不得无礼。”多尔袞轻斥一声,转向范文程时,语气已转为平和,“范学士,此间军议,当畅所欲言、集思广益,旦有妙计,且尽道与我们听之。”
    范文程闻言,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然后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被唤起身后,向多尔袞躬下身子,娓娓说道:“摄政王明鑑,奴才以为,当下最急之事,非是择何方略,而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认真倾听的多尔袞,“而是我军粮草已尽,將士飢肠轆轆,若再无所获,莫说搅动京畿风云,便是全身而退亦成难题。”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陡然凝重。
    范文程缓步走向悬掛的舆图,手指轻点青山关位置:“大军自青山口破关而入,为隱匿行跡,两万余兵马屯驻关內十余日。人吃马嚼,所携粮秣本就不丰,至今已消耗殆尽。”
    他的手指移向三屯营,“两日前破此重镇,本指望有所斩获,敦料仓廩空空,极尽搜检,也仅得些许陈米,不敷所用,关寧军早將此地搜刮一空。”
    他转过身,面对多尔袞和眾將,语气越发沉重:“非止三屯营,奴才判断,便是此刻西取蓟州、遵化,东掠丰润、玉田等府县,怕也是十室九空,难获足粮。”
    “去岁京畿鼠疫横行,死者枕藉,农时尽误。今岁夏收,田野荒芜,各府县粮仓皆空如也。再加之,顺军二十余万大军席捲而过,我军便是冒险东进,夺取通州、香河,面对这片凋敝之地,又能搜得几何?”
    多尔袞听了,眼角不由跳了几下。
    堂外,隱约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仿佛也在诉说著飢饿。
    范文程见状,继续剖析:“若要觅得足够两万大军所用粮秣,唯有南下畿南富庶之地。然则————”
    说到此处,他苦笑一声,“李自成二十万大军正围北京,岂容我军深入其后?若顺军主力与我遭遇,彼必弃北京而先击我。”
    “虽我八旗铁骑驍勇,不惧流寇,但一番血战,非但会平添几分消耗,岂非还让奄奄一息、行將覆灭的明廷坐收渔利?”
    多鐸听得烦躁,猛地站起身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样?你有什么主意,赶紧说出来,莫要再绕绕弯弯!”
    “豫亲王稍安。”范文程微微躬身,陪著笑脸,“正因如此,奴才有一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再次走回舆图前,手指从蓟州一路南移,最终停在“天津卫”的位置:“关寧军为何急匆匆离开蓟州,南下天津?除却要避顺军锋芒,最重要者,乃是天津及左近运河漕仓囤积著大量粮秣。高第、吴三桂之辈是要夺粮养兵,以观时变。”
    范文程转过身,朝著八旗眾將微微一躬:“既然关寧军已为我等探明粮仓所在,並甘为前驱,何不悄然尾隨其后,待其费尽力气占据天津,夺得粮秣,正志得意满、防备鬆懈之际,我军突施雷霆一击?”
    “天津卫城防寻常,守军不过羸弱卫所兵,关寧军轻取之后,心思必繫於北京动向,急於打探消息,稳固所得,断难料想我军竟能如此迅捷南下,趁之疲敝,袭其不备,必有大获!”
    多尔袞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著舆图上“天津卫”的位置。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次入口的经歷,大军確曾多次掠过天津附近,却因各种缘由未曾认真攻取过这座水陆要衝。
    若情报属实————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便只有那一万六千关寧军。
    以两万(包括六千余徵调的蒙古诸部骑兵)养精蓄锐的八旗主力,攻其不备,胜算————颇高堂下八旗眾將的脸上,也渐渐燃起战意。
    关寧军虽是劲敌,但在野地浪战,八旗铁骑何曾惧过?
    更何况,咱们是趁其立足未稳的突袭!
    多尔袞霍然起身,扫视全场,一股决断的气势瀰漫开来。
    “传令!”声音斩钉截铁,“將最后存粮悉数取出,埋锅造饭,让將士们饱餐一顿!”
    “庶!”亲兵高声应诺,快步奔出。
    “何洛会!”
    “奴才在!”
    “命你率三千轻骑为前锋,即刻出发,多择小道,潜行南下。首要探查关寧军动向及天津虚实,其次务必封锁消息,沿途遇有閒杂人等,一律控制,不得使我军南下之讯泄露分毫!”
    “多鐸!”
    “臣弟在!”
    “全军整备,检查兵甲弓矢,马匹餵足最后精料,做好急行军准备!”
    “索尼!”
    “奴才在!”
    “你领镶白旗四个牛录並蒙古兵一千,留守三屯营,稳固后路。待我大军启程数日后,虚设旌旗,做出大军破关后停驻此地的假象!”
    [”
    一连串命令如流水般颁下,將领们肃然接令,甲冑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多尔袞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此番南下,不为攻城略地,不为歼灭强敌,只为搅动顺明局势!而夺取天津储存之粮,方能让我军在这京畿之地纵横驰骋!”
    “我大清的命运,在此一举!”
    “庶!谨遵摄政王令!”眾將齐声应诺,甲冑鏗鏘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