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彷徨(三)
第663章 彷徨(三)
七月甘二,天津卫城东南五里,关寧军大营。
昨日那场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却把关寧军营地淋了个透湿。
虽说整个营地是驻在了一片略高於平地的缓坡上,但雨水顺著坡势冲刷下来,还是將营地淹了大半。
此刻天已放晴,日头毒辣地晒著,营地里到处是泥泞和水洼,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士卒们一边晾晒著湿透了的衣甲、铺盖,一边低声咒骂著。
骂这鬼天气,骂这烂泥地,但骂得最多的,还是天津城里的守军。
“日他娘的!那帮新洲来的藩兵,还有辽南镇的杂碎,竟敢把咱们关寧军挡在城外!”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姓赵,前屯卫的把总。
他正將一件湿透的棉甲摊开在一块稍乾的地面上,那棉甲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布满褐色污渍,有些是旧血痕,有些是泥污,层层叠叠,记录著这些年辽东战事的惨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闻言,啐了一口:“赵爷,你说这算什么事?咱们大老远从蓟州跑来勤王,他们倒好,城门一关,连口热饭都不给。————城里可是堆著七十万石粮食呀!”
“七十万石————”赵把总眯起眼,望向远处天津城的轮廓。
城墙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楼上隱约可见守军巡逻的身影。
他咂吧了几下嘴:“狗日的,那么多粮,够咱们三镇一万八千弟兄吃上四五年。若是省著点,能熬六七年。”
几个士卒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抱怨。
“可不是嘛!几天前从蓟州出发时,王总镇说到了天津就有热饭热汤,有营房住,还能领双餉!结果呢?”
“餉?別说餉了,连口乾净水都要自己大老远地去河里打!”
“前几日攻城,咱们这个营头还死了十七个弟兄————”
议论声越来越响,怨气在营地中瀰漫,比这湿热的空气更令人窒息。
八天前,他们从蓟州一路奔袭而来,三百多里路,人困马乏。
到了天津城下,又跟围城的顺军搞了一场“武装游行”,將顺军逼退至了西南六七里外的陈官屯。
全军上下本以为,“驱逐”了流寇,就可以大摇大摆进城,吃顿热乎的,睡个安稳觉。
可现实给了他们一记闷棍。
天津城守军竟然將他们拒之於门外,不许进城。
次日,三位总兵派山海关镇推官袁宗震进城交涉,好话说尽,只求守军“拨发些许粮秣,以供勤王大军所需”。
但对方丝毫不给面子,非常强硬的加以拒绝,並督促他们赶紧去京师勤王,勿要在此耽搁。
这下子,顿时激起了关寧军上下的愤怒,纷纷鼓譟,要打破天津城,屠尽守军,强行夺取那些漕粮。
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不顾高第和吴三桂的劝阻,直接率领麾下的五千士卒,对天津城发动了一次进攻。
结果,城头守军也没客气,並且也没有丝毫对“友军”留手的意思,火炮、
弩箭、火统全都招呼在攻城的前屯卫官兵头上。
整个进攻行动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被对方打退,伤亡四百余,让总兵王廷臣既惊又疼。
很明显,想要依靠强攻,击破这座防御严密的天津城,恐怕是不现实的。
於是,整个局势,就这么陷入僵持。
离开天津,好像有些不甘心。
顿兵於城下,似乎也不是个长久的事。
至於前往京师勤王,跟闯贼大军拼命,这个选项从未出现在任何人的考虑中o
这几日,关寧军上下是抱怨不已,昨日一场大雨,更是让士兵们的士气跌落谷地,骂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地里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湿泥、汗臭和怨气的味道。
中军大帐內,气氛同样凝重。
高第坐在一张交椅上,手抚横在膝上的长刀,默然不语。
王廷臣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毡垫上,发出“噗嘰噗嘰”的声音。
吴三桂坐在高第下首,此刻也是眉头深锁。
他不时抬眼瞟向高第,又看看焦躁的王廷臣,然后又低头思索著什么。
“高兄————”最终,吴三桂没能耐住性子,开口打破了帐中的沉默:“顺军那边————田见秀今天早上又派人来了。”
高第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
“还是那番话,”吴三桂继续道,语速平缓,“助他们攻下天津,城中漕粮平分,李自成封咱们侯爵,许咱们在辽东自立建镇,一如————旧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帐中三人都明白其中深意——“一如旧例”,意思是像在大明时一样,朝廷给粮餉,他们守辽东。
只不过,换了个————主子。
“还不到时候呀!”高第轻嘆一声。
“可是,顺军好像不给我们太多时间。”吴三桂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们声言,若今日未有答覆,便当是拒绝他们的要求。他们在攻破京师,覆灭大明后,將遣大军接管辽东之地。到那时————”
“接管辽东?”王廷臣闻言,停下脚步,嗤笑一声,“东虏尚且不敢放言击破我辽东关防,他们顺军,一群流寇出身的,就能轻鬆收服整个辽东之地?”
“笑话!到时候,让他们儘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我关寧军的刀锋利!”
吴三桂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王兄,若是未有关內粮秣输入,我关寧数万大军可能独自支撑?”
“————”王廷臣顿时语塞。
自大明开拓辽东以来,辽东的粮秣餉银十之八九皆赖朝廷从关內调拨。
辽东虽也屯田,但產出有限,且战事频繁,清虏不时侵扰,导致大量田地荒芜。
若是被掐断了关內物资输入渠道,怕是撑不了一年半载。
“长伯,你说顺军最终能攻破京师吗?”高第幽幽地问道。
这个问题他们討论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没有答案。
“这个————”吴三桂想了想,摇头苦笑,“这个————不好说。京师被围已近一个月,顺军迟迟不能破城而入,说明守军防御极其坚韧。————那位洪督师的手段,果然了得。当年在辽东,他就————”
他没说下去,但三人都想起洪承畴在辽东时的作为—整顿军务,修筑堡垒,步步为营,松锦大战时,更是频频给予清虏重创。
“但是吧————”吴三桂话锋一转,“顺军毕竟有二十万之眾,若是持续强攻,不惜代价,说不定某一刻便击破京师关防,攻入城中。到那时————”
“唉,京师攻防这般胶著,至今仍未局势明朗,这让我等如何做出————正確的选择?”高第摇摇头,很是纠结,“若是,咱们应了顺军的条件,合攻天津,那可就摆明了態度,以后可就无法再行转圜了!”
关寧军不是流寇,不是可以今天降顺、明天反正的墙头草。
他们在辽东有根基,在朝廷有“编制”、有粮餉,在天下人眼中乃是经制强军。
一旦公开降顺,就等於把所有这些都押了上去。
赌贏了,自然是新朝开国元勛,侯爵世袭,富贵滔天。
赌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復。
且不说崇禎朝廷的清算,就是关外的清虏,也会趁机落井下石,没有了明朝的后援,关寧军独力能抗住八旗兵锋吗?
所以必须骑墙,必须观望。
等到大势已定,要么顺军攻破北京,崇禎死社稷;要么明军击退顺军,朝廷续命,到那时再选边站队,才最稳妥。
可现在顺军找上门了,还提出了无法假装没听见的条件。
答应?
太冒险。
不答应?
万一顺军真坐了天下,此番推諉拒绝,待人家秋后算帐时,关寧军怕是也討不了好。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报————”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亲兵的高声稟报:“三位总兵大人,探马有急报!”
“进来!”高第霍然起身。
帘子掀开,一个满身泥水的探子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报,三位总兵,大沽口————大沽口来了许多大船!”
高第瞳孔一缩:“什么船?说清楚!”
“是————是大船,少说二三十艘,正在靠岸登陆。”探马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復呼吸,“船上正在下人,还有马匹、火炮、粮袋————”
“属下远远看见,那些下船的兵卒,装束————装束像是天津城那些新洲藩兵!”
王廷臣神情一凛:“新洲的援兵?————有多少人?”
“回大人,目测————登陆的兵马已至少有一千余,而且还在不断下船。码头上一片忙碌,堆满了木箱、麻袋,还有火炮车架等大量物资。
“大量物资!”吴三桂听罢,眉头一挑:“你可看真切了?”
“属下看得真切。”那探马忙不迭地点头应道:“码头乱糟糟的,他们用小艇,一船一船地往岸上运人,运物资,都堆了一大片————”
“那些人刚下船,站都站不稳,有的还在岸边呕吐。不过,在看到属下在远处窥探后,来了十几个火銃兵驱赶————”
吴三桂立时望向高第和王廷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会不会有风险?”王廷臣立时会意,但尚存一分迟疑,前几日攻城的挫败让他谨慎了些,“万一是陷阱————”
“王兄莫不是被天津城守军打怕了?”吴三桂笑了,“天津城咱们打不动,但大沽口码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新洲藩兵刚下船,人马疲惫,晕船未消,阵型未整,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高第也颇为意动:“若是让他们进了天津城,那就更无法夺下那数十万石漕粮了。如今他们还在码头,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机!”
“正是如此!”吴三桂说道:“如今,我军士气低迷,昨日一场雨更是浇得人心涣散,急需一场胜利。哪怕是场小的胜利,也极为难得。一来提振军心士气,二来————”
“咱们也是做给顺军看的。让他们知道,关寧军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就————打。”王廷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將其击溃,赶入大海。”
“也让新洲人知道,我关寧军可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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